华宵_沁渔【完结】(28)

  两年。

  陆瑾明在提醒他,两年内,他凌世铮得医疗、新能源双赛道加全资本机构禁入。

  虽是行业规矩,像他这种核心合伙人,的确难免,大部分都是一到两年禁入。

  但这个时候听起来就是这么荒诞。

  两年,对于一个正处于职业巅峰期的投资人来说,足以让他错过市场周期,足以让他的资源网络松动,也足以让他的行业存在感归零。

  陆瑾明为什么犹豫,为什么沉重,他也知道,这么一个动作,这个年轻人在这个行业基本就毁了,难以翻身。

  他一手栽培出的人,他又一手折断他,犹如断了只自己的臂。

  但断臂求生,是他陆瑾明从创办墨田遇到第一件难事开始,就悟到的生存哲学。

  面着海上落日黄昏,凌世峥还在笑,十年师徒,他是真下得了手。

  他凌世峥要挂个董事虚名头过渡两年,那些工商手续得慢慢办。他在墨田持有的股权,在多只基金里的个人跟投和业绩分成权益,都需要时间切割。

  他转过身来,脸上已是平静,对着陆瑾明,点点头,算答应。

  退了一步,下一步就多了个筹码。

  看了眼手表,他加快语速,“有个项目,比较特殊,需和您商议。”

  “哪个?”

  “林山驰的PL。”

  风太大,太阳也快落下去,陆瑾明把领口的拉链拉上,“PL有什么特殊?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项目,是我一手挖掘的,在我的评估体系里,他们跑出来有一定成功率,一旦跑出来,未来很值钱。值得重仓。”

  “但他们太烧钱。”陆瑾明走开了几步。

  和盛欣荣的思维一样,林山驰的几条小核酸管线里有罕见病适应症管线,他不看好罕见病商业化价值。小核酸管线的确很烧钱,他林山驰的所有管线又在临床前期。他们投了三年,那期基金退出期还有六年。

  “以前和您也是这么汇报的羽桦生物,您也这么说。”凌世峥不含蓄了。

  陆瑾明脸即刻变色。

  凌世峥继续,“您知道的,这两天,我刚刚推了盛欣荣和林山驰谈。”

  “有合作意向?”

  “林山驰死守平台不卖,目前盛欣荣和林山驰在谈管线合作。但对于墨田来说,管线合作意义不大,即便要谈管线合作,林山驰可选择的多,也有其他家来接触。盛欣荣不是优选。”凌世峥对上他的眼睛,“这个项目,最好的退出方式,您愿不愿赌一把?”

  陆瑾明按了按被风吹鼓的衣角,笑,“你要我押注谁?继续押注林山驰?还是押盛欣荣?或者还有其他人?”

  “押林山驰,押盛欣荣,也押我。”凌世峥看向西侧城市和荒野的交接处,眼里有赌性, 也有笃定,“我赌林山驰的PL值得高价,也赌盛欣荣或其他人会出高价。如果有人高价并购,墨田就拿现金全身而退,干干净净。这是墨田利益最大化。不过,我们投资方要界定清楚了,是和被投方林山驰站在一起,还是和购买方站一起。”

  他把墨田利益最大化摆前面说,这一点,他知道是说服陆瑾明的关键。

  这话也刺激了陆瑾明。

  陆瑾明为及时退出羽桦生物,选择了和购买方盛欣荣站一起。对当时把羽桦生物低价交易给盛欣荣的决策,他自己也是耿耿于怀。

  凌世峥本该是那起投资的大赢家,现在却替代他蒙羞。他陆瑾明不是没有羞耻感。这种羞耻感甚至潜入他脑子里常常隐隐作祟,很多时候会让他无法直视凌世峥。他只有权力来掩盖。做出弃子的决定,人人以为单纯应对风波,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因素叠加。

  这种微妙,连凌世峥都未觉察到。

  有些眼见的强者,也有害怕的东西,有隐藏的自卑。而真正的强者是察觉不到的。

  “怎么押注法?”陆瑾明脸上起了评估的兴趣,冲墨田的利益最大化,也想盛欣荣把不该吃进的吐出来。

  “墨田给林山驰抬高估值的子弹。向PL追加投资,不多,两亿,仅仅信号效应,让外人看到我们是持续看好林山驰的。和林山驰签补充协议,豁免原先的对赌,松绑原有对赌协议中的业绩和上市压力。当然,不会完全豁免,是有时间期限的豁免。这样,他手握资金和豁免条款,对任何买方都有议价能力。另外,给予林山驰三年内的自主选择权,给他跑出肝靶向二期临床和肝外递送一期临床的时间。这个时间在我们基金退出的时限里,也很安全。”

  陆瑾明笑了,“世峥啊,我做这么多年投资,可没这么个玩法。林山驰如此受益,他可以下注什么?他凭什么?”

  “他下注的,是估值核心,技术平台,未来不可估值。也凭,”凌世铮着重,“我愿意下注他。”

  “制约呢?对赌都豁免了三年,这三年我们拿什么制约他?墨田在这个时间段想退出呢?”陆瑾明凝眉问。

  “我们和他设定一个值得卖出平台的高估值,不管是盛欣荣,还是其他人,有人出价触达那个估值,林山驰就接受我们的决定卖掉平台。这个就是我们要赌的,由我和林山驰口头沟通好,不写入协议,不涉及强制领售权。我会在再注资和签豁免协议之前和他确定好,您要赌的,是这个君子协议,赌林山驰的诚信。”

  陆瑾明点点头,笑,他懂了。他凌世铮是要护林山驰安安心心跑完下个三年,要让林山驰从被售对象变成有自主权的博弈方。唯一赌的,不过是一个高估值,有人愿意买,林山驰也愿意卖。

  “于墨田而言,用加注两亿和三年的豁免时间去赌一个高估值和全身而退,您认为,值不值得去赌一把?”凌世铮再问。

  这是他和林山驰在岛上两天商量出来的结果。当然,凌世峥并未向陆瑾明讲述他们商量的全部,包括林山驰的真正想法。

  “这么宽松的条件,风险太大,我们墨田内部破不了这个规矩。”陆瑾明冷笑摇头,“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诚信和人心,墨田不赌,也赌不起。”

  “当时羽桦生物,也是破了规矩卖的。以前可以破规矩,现在再破一次,”凌世铮直视他,“看看人心到底能不能赌?”

  陆瑾明哑口。

  这不仅仅是赌,也是逼宫,逼他陆瑾明承认自己当年交易羽桦生物犯的错,逼他敢不敢纠错。

  凌世峥继续说,“赵潇平,当时是因为我们的对赌条件过于严苛,被逼迫低价出售。市场传言不假,他受了高压 ,受了逼。 您还记得我向您递交的为他松绑对赌时间的申请吧?”

  陆瑾明怎么不记得,那句“投资,不是个人英雄主义”,就是那次他否掉他凌世峥为赵潇平争取的豁免时间,骂他不清醒。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没再说话。

  两个顶级投资人投资理念的终极对决。

  一个相信自己的专业判断和投人眼光,想长期主义培育,赌最大化回报;一个遵循资本普遍规律,回报率为大,适时止损抽离。

  再次对待像赵潇平一样有实力的偏理想主义创业者林山驰,面对过去的投资决策错误,谁更有资格定义此时的利益最大化?

  天差不多已黑。

  陆瑾明也看了看手表,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护林山驰?”

  为什么要护林山驰?

  他又背身过去,脸上的神色复杂难喻。

  仅仅护的是林山驰吗?

  人与人的思维是如此的不同。

  说为了中国创新药突破,会嘲笑他假大空。

  说为了护一程那些非商业化驱动的真正做药人的赤诚之心,会贬低他不是一个清醒的投资人,是在逞个人英雄主义。

  说为了自己爽,因为他和赵潇平们林山驰们一样,对生命科学的进步着迷,愿意押注别人不能理解的东西,去赌赢了的那一刻的极爽,会骂他是一个赌徒。

  对赵潇平信守的崩塌,本鲜活蓬勃的生命突然消失,成了他这六年多内心的一团废墟,无数次质疑自己操作资本的意义,为弥补遗憾,为重建,为救赎,会嘲笑他矫情脆弱。

  说为给那些手段无下限的商业围猎者一记狠狠耳光,给行业一些警示,会说他狠毒决绝。

  还有,她,为了让她看清这一套隐形规则,他想她从恨里解脱,及时抽离不该属于她的场子。为护她周全,会说他为女色沉沦。

  这即将终结的资本之路,像梦一场。他站在这龙脊之上,看着左右已幽暗的海,唏嘘,讽笑。

  但也不枉。至少在肮脏里转一圈,他还知道自己为了什么,现在想要什么。

  “为了我投资生涯最后搏一把,也感谢陆总十年培养,想再证明一次您没看错我的眼光,也算我为墨田所做由此画上一个问心无愧的句号吧。”

  天黑之下,他已看不清陆瑾明脸上的表情,但他看得到他眼睛里瞬间一溃。

  他说的投资生涯最后一搏,十年培养,狠狠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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