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她跟在他后面,看他后背的样子。
以前在一起,冬天他总喜欢衬衫外搭连帽衫或者卫衣,永远干净清爽,现在三十出头的人,穿衣风格仍未变,低调斯文,米白休闲裤,浅灰休闲西装式外套下肩宽背厚实。
他往里走,把纸袋放到靠电视墙的长桌,脱了外套,撸起燕麦色薄羊绒衫袖子,移了台灯和电话机腾出空间,再从纸袋里拿出几个银色保温袋,把那种铝箔餐盒一个一个搬出来。
她瞥到他手腕上的表,是他们刚在一起的那年,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表,比这块好得多的表,他有很多。他还戴着这块。
“拿什么了?怎么这么多。”她凑上去,一起摆盒子。
“打开看看。”
盒子一个个打开,都是熟悉不过的食物。
“以前我们常吃的,那家意大利小馆,记得吧?你喜欢的,龙虾饺子、鸡肝酱土司,还有渔人码头那家,炸鱿鱼、炸鳕鱼,蟹肉扇贝烩饭。尝尝。”他递给她一根餐叉,看着她。
“谢谢。”她叉了块鳕鱼,咬上一小块,吞下的却是一口酸涩。她侧过身,避开他的眼睛。
酸涩扩满胸腔。
尝不出任何味道。
“好吃吗?还是那个味道吗?”
“嗯,好吃,没变。”她转向他,淡淡笑。
他给她拉了椅子,然后去卫生间洗手。
她听着哗哗水声,想起以前在一起,亲密前,他习惯洗手。
回来坐另一张靠窗帘的大沙发椅,他看着她吃。
本来很饿,她吃了几口却吃不下。
“你瘦了。”他看着她侧脸。
“以前胖嘛。”她笑,拿纸巾沾了沾嘴唇,起身去迷你吧,想泡两杯咖啡,也缓冲下情绪。
他就这么看着她。
以前孩子一样调皮可爱的一个人,一夜之间长大,现在沉静稳重到他感到陌生。
“喏。”她递咖啡给他,拉了椅子和他对着坐,老友一样笑着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老样子。
她又问了这边其他几个共同朋友的近况。
他说都很好。
“身体还好吗?”他问。
“还行。”她瞬即垂面看手中杯子。
“做成了你想做的事。该休息休息了。”他身体向她倾,伸手去盖住她的手。
“工作嘛,总是一桩接一桩。”她抽回手。
“别代价太大。”
他认为他们不能在一起就是巨大代价。
赵潇平出事,他陪她度过。她自那开始就没心思在美国待,说毕业要回国代替赵潇平守护家,要替赵潇平做些事情。她气愤当头,他安抚劝慰无果。
对现在的华宵,他并不能真正进入她的世界。而且他不认为墨田资本罪大恶极,认为赵潇平出事,是多种因素下的结果,很多次劝过她过自己的生活。
她知道他不能理解。
她认为他爱的赵潇乔一定没有她的仇恨这一部分,但这一部分已经注入她的血肉。
也因为这一部分,他们错位了。他稳定,有序,她动荡,撕裂。她都清楚。
“是正常生活选择,我要照顾我的家人,报复不是我的全部。”她回应事实。
“现在的工作安全吗?”
“我不犯法,不违规,不做低俗害人的事,凭自己,一切规则之内,有什么不安全?”
“我可以做些什么吗?”
“不需要。”
“以后呢?以后有什么打算?”他眼睛里仍有渴求。
当初她提分手回国,他无法跟着她挪动,他有自己的职业路径,全家早已移民旧金山。他说等她回来。
那个时候她拿不定主意,给不了他答案。
最后一次,在香港,纠缠到床上,她说她已经回不去了。
他说打算和家人商量,一人回香港和她一起生活,问她能不能一直留在香港。
她没法一直待香港,而他选择的神经外科的职业路径严酷、独特,回香港也不现实。
在美国,一个独立的神经外科医生,需要四年本科、四年医学博士、七年神经外科住院医师培训。他正处住院医师黄金七年中,无法中断,无法转移。
进入住院医师体系,是竞争惨烈的一次性机会,他所在的医院能提供全美最前沿的研究技术和病例量,离开这个体系,就脱钩了最好的资源。
他说转来香港,华宵不是不知道,神经外科的执业资格地域性极强,美国神经外科委员会的认证,不等同于香港的执业资格,若转换执业地,他几乎要从头再来。她算过,来香港,至少要折损他最黄金的五年时间。
出身香港精英家庭,他不喜欢参与商业,商业成功的家族能提供优渥资源,让他这条路走得更成功。为感情放弃这个在美国有声望的职业,在他的家族那里,是愚蠢的背叛。
他能怎么商量?
牵连他的前程,颠覆他的生活,她不干。
那次她意识到不能再粘连下去,狠绝彻底分手,硬性戒断,才有了这几年不见。
她其实已经放下,他好像还在原地,又挑起这个话题。
“我会和我妈,和赵羽桦,在国内好好生活。以后别再问了。”她回答。
他迟缓着点头,起身转到窗边看外面。
这个房间处在高层,窗帘半开,能看见金门大桥。
即便雾气很重,夜光下的橙红色桥体依然显眼,像极了迷蒙中的顽固。
“明天晚上的航班?”他靠着窗看她。
“是。”
她太了解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像休眠火山,看着平静,一爆发,会令她一同沉陷。
她得先出来。
“不早了,回去吧,谢谢来看我。”她站起,提醒他该走了。
他往她跟前走一步,她后退了一步。
再进,她再退。
他便滞了步,话也滞住好一阵。
“好,我回去。”
“怎么过来的?”她把沙发椅上的外套递给他。
“开车。”
“路上慢点。再见。”
她真是礼貌友好。
他无奈笑笑,把外套搭手上,闷闷不声,和来时一样,走在前面,手触门把手上准备开门,停住,又开,开了条巴掌大的缝,又停住。
仰面一阵挣扎式深呼吸,再深喘,他突然转过身,紧紧拥住她。
她知道他难过这一关。
久违的她的气息,他像戒毒后复吸一样,体内烧起钻骨的瘾,吻她的唇,一口一口地贪吸。
他抱起她,往床上放。
“……怎么办?……我没办法……你告诉我怎么办?……”
极限缺氧般,他索要她呼出的气,在她脸上和颈间,又吻又嗅,“……我很想你……你不知道……”
她撇头。
他额头抵紧她额头,固定住,“回来,我还在等你……你开口……回来我身边。”
这一瞬间,她是恍惚的。
他已脱了自己上衣,在脱她衣服。
裙子是修身及脚踝的,圆形领口很小,他触及不到,隔着衣服吻着去拉开侧边拉链,手从下往上捋裙子。
见她无回应,他捏了捏她的两只手,拉上环住自己背肩。
她的手却落下,按住已褪到小腹的裙子,蜷紧腿,“对不起。”
他停下,挪身上来紧贴,头埋进她脖间,急促的心跳不甘地撞击着她的胸口。
她觉到他体内的火热慢慢冷却,自己脖间有滴落的湿热。
他抬起头看她,“没感觉了吗?对我……一点爱都没有了吗?”
还有爱吗?
她不知道。
但她确信自己已无爱他的能力。过去那个阳光无虑、有赵潇平庇护的赵潇乔很爱很爱他,现在的她,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和需要庇护一个未成年人的姑姑,需要日复一日工作,没完没了地防备、算计,是一个爱情能量已经枯竭的人。
她要推他一把往前走。
沉默里,她点了头。
“改变了我们的人,确实该付出代价!”他收回手,握拳捶了下自己额头,又掌盖住自己眼睛,翻身仰躺了下来。
平静了一会,他侧过面看她,抚了抚她的头发,“对不起。好好休息。明晚我去机场送你。”
他猛地爬起,穿上衣服,拿了手表和手机,迅速往门口走。
“李楷蔚!”
他停住。
“明天别去机场,别送。”
他回头看她,“最后一次。”
第8章 . 亲爱的,再见
七点多一点的酒店餐厅,人不多,华宵进来就看见了盛欣荣和许竟,两人坐靠近浅金色大理石柱子的圆桌。盛欣荣朝她挥挥手。
许竟是她曾任职的M&J的合伙人,四十出头。昨天他没和华宵一行人在同一个会场,去了另一个分会场,以嘉宾的身份参加了投资论坛。
盛欣荣昨晚和合作方庆祝,正是和许竟的团队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