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92)

  “闻人楼主!”

  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先后下马,檀宁最后才从马背上下来。她落地时重心不稳,身形刚一晃,邬宵寒便伸手扶住了她。

  “鹊童,”闻人拂青对小童微微颔首,“我不在时,可有异常?”

  “没有。”鹊童赶紧摇头,抢着接过文马和騊駼的缰绳,“楼主不在,我一直守着,眼睛都没敢合上呢!这两位客人不知是谁,是否要我去准备食宿?”

  鹊童说话天真又率直,与摘星楼里高傲的鹤妖小童又有截然不同。

  “食宿就不必了。”邬宵寒道,“我们另有要事,坐会就走。”

  “那我去备茶!”鹊童高高兴兴地应下,脚步轻快地奔进了驿中。

  “此处寒气重,山巅气薄。”闻人拂青道,“妖族不觉如何,人身却未必受得住。还是先进星驿吧。”

  邬宵寒受此提醒看向檀宁,担心她会“受不住”,却见她正仰头看着那道庞然光束,也不知看了多久,还舍不得移开眼。

  邬宵寒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给重新扶正。

  “你想看昆仑,就算把脖子折断,也看不到。”他说。

  檀宁一怔,惊讶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的是昆仑?”

  邬宵寒心想,这次自己一定要无视如此多余的问题,嘴却不由自主道:“世人第一次见到天门,谁不想顺便看看另一头的昆仑和仙人是什么模样?”

  “那有人见过吗?”檀宁问。

  她转过身,跟着邬宵寒往星驿里走去。

  “没听说过。”邬宵寒讥诮地看向前方的闻人拂青,“闻人楼主,你不是昆仑使者之首吗。你有亲身到过昆仑,或者亲眼见到仙人模样吗?”

  闻人拂青脚步未停,只有声音淡淡传回:“只有飞升成仙,才能见到真正的昆仑。”

  檀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白色光柱仍贯穿天地,明亮、沉默、不可逾越。

  几人拾阶而上,进了星驿。作为摘星楼专用的驿馆,此处的风格与楼中如出一辙。

  白石铺地,素纱垂帘,偌大的堂中只摆着寥寥几件必需之物。苍白天光透过纸窗洒入,将四下照得一片清冷,仿佛连尘埃也不敢在此久留。

  闻人拂青在主位落座,宽大的衣袖沿椅侧垂下,如一尾白瀑静静倾泻。

  邬宵寒带着檀宁坐在下首。他右手虎口的血虽然止住了,但仍未清洁包扎,她刚想开口,他却冷冷扫了她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

  闭嘴。

  一只宁愿继续流血,也不肯在天狐面前示弱的狐狸。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不多时,鹊童捧着茶盘进来,依次给几人奉上热茶。茶盏一落,淡白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几分从山巅带进来的寒意。

  “楼主,茶好了。”

  鹊童再次好奇地打量了一遍邬宵寒和檀宁,然后不舍地退下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邬宵寒忽然起身,走到窗前,将原本闭合的窗扇推开。

  山巅的冷光随之涌入堂屋。窗外,天门仍直贯天地。白泽兽角悬在光柱正中,通体莹白,形如新月,却比新月更冷。

  闻人拂青或许觉得,只要天门有异,自己必能察觉。

  但邬宵寒从不把安危押在旁人身上。

  冷冽山风从窗外灌入。好在檀宁生于雪霁谷,早惯了寒地风雪,这点冷意尚还能受得住。

  “闻人楼主。”

  檀宁主动打破堂中沉默,问出一个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天鹿案中,左经纬曾得到过一本名为《天官星经》的残卷。夏侯常和周友都说看不明白,要等你回来再定夺。那本书,你看过了吗?”

  “我回京后不久便看过了。”闻人拂青淡淡道,“那本书残缺得厉害,我也只能推测一二。左经纬是在其基础上,将术法改成了有时限的返魂术;可它原本记载的,或许是一种能令亡魂真正重返人间的还阳之术。”

  “真有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术吗?这岂不是仙人之力。”檀宁惊讶道。

  “虽非仙人之力,却也相去不远。”闻人拂青道,“修行至半仙之境,便能窥见命流。若能改动命流之势,起死回生、扭转因果,也并非全无可能。”

  檀宁听得微微出神。

  “什么是命流?”她下意识追问。

  “……檀宁。”邬宵寒道。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先前还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邬宵寒,不知何时已沉下了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的手受伤了。”他语气冰冷,话却颇有怨言。

  檀宁愣了一下。

  这人方才还拒绝了她帮忙处理伤口的好意。怎么转眼,又想起自己手受伤了?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鹊童有没有伤药。”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起身。邬宵寒也随之走来。

  “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他又看向闻人拂青,语气冷淡:“闻人楼主没意见吧?”

  闻人拂青看了他片刻。

  “……自然。”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神色淡漠:“若有需要,吩咐鹊童便是。”

  两人走出堂屋,鹊童正在院中玩雪。见他们出来,很高兴地跑来问有什么需要。

  “劳烦你打盆热水来。”檀宁柔声道,“若有伤药和包扎用的布条,也请拿一些。多谢。”

  “我这就去!”鹊童一口应下,匆匆跑开,剩下檀宁和邬宵寒站在院中。

  她没有出声询问,只径直牵起他的右手,低头查看伤势。那只曾一刀斩断梦魅生机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反而任由她握着,静静停留在她手中。

  他拿刀的手似乎总是受伤。蜃境里,刚才,还有她亲手刺进掌心的那一针。檀宁心中酸涩,指腹轻轻擦过被血染红的布条。

  她很想现在就抛下一切,和他回到红枫如火的凫丽山。玉京的繁华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想和她的狐狸安安静静生活在一起。

  但她知道,项华一日不死,他就一日无法返回那个刻骨铭心的地方。

  她正要开口,他的目光却忽然一顿,落在她掌心那几道击石取火留下的细小擦伤上。檀宁尚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用左手扣住,掌心朝上翻了过来。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他沉下脸。

  “这点伤都用不着上药,过几天就好了。”檀宁解释。

  和他比起来,那算是什么伤?她下意识地和他的伤进行对比,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伤并不重要,甚至不能算伤。

  一直以来,她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去看待事物。习惯了将自己看得微不足道,习惯了将自己的感受排在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事物之前。

  她早就习惯了。所以才会在邬宵寒说出那句话时,愣在原地。

  “……那也是伤。”

  他拢起她的手,抑压着心中的怜惜。先前那点因她与闻人拂青说话而生出的不悦,在看见这些细小伤口时,一点也不剩了。

  闻人拂青是半步跨入昆仑的天狐又如何?

  她说红色的狐狸更好。

  “下次躲远些。”他低声道,“只看就行。”

  “……不行。”她听出了他的担忧,“要我一个人躲着,那比让我受伤还难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找,一起杀。”

  他神色动容,刚要说话,鹊童已抱着一盆热水跑近。

  “水来啦!”

  鹊童把热水放在廊榻上,又从袖子里掏出零零总总几罐药膏和干净白布。

  “药也来啦!”他跃跃欲试地看着邬宵寒手上的伤,“客人是自己来,还是我来帮忙?”

  邬宵寒烦他看不懂气氛,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自己来。”

  “哦……好罢。”鹊童一脸遗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邬宵寒用受伤的右手托着檀宁的手,将她的掌心移到水盆上方,又以完好的左手掬起温水,一点点冲去她引火时沾上的黑灰。

  “我自己可以来……”

  檀宁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微微一蜷,想要抽回去。

  邬宵寒却握得更紧。

  “命流,是众生在命运未定之际不断涌生的势。”他忽然说。

  “有所爱而恐失,有所求而未得,身在危局仍不肯放手,于生死、欲望、抉择、离别之中所激起的牵念、挣扎、执着与希冀,皆可化为命流。”

  她听得入了神,手也渐渐安静下来,任由他握在掌中。

  “命流一改,因果便随之偏转。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昆仑仙人,或半步人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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