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90)

  “……我也是。”他说。

  ……

  翌日天刚亮,两人便离开了绛浦城。

  騊駼脚程极快,城门与江水很快被抛在身后。越往城外走,远处那座孤峰便越清楚。绝霄山独立于群岭之外,山势陡拔,峰顶高入云雾,远远望去,像一柄出鞘的长剑,直指天幕。

  行至巳时前后,日头渐高,山道两侧的树影也短了些。邬宵寒勒住騊駼,在路边一处背风的石坡旁停下。

  檀宁刚从騊駼背上下来,腹中便轻轻响了一声。

  他没像以前那样嘲笑她的腹鸣,直接从騊駼背上的行囊里拿出一包干粮塞进她怀里。

  檀宁打开一看,里头不但有蜜渍果脯,还有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糖馅酥饼。饼已经不烫了,但仍带着一点温意。

  她捧着那包干粮,抬眼看他。

  邬宵寒已经别开视线,低头去查看騊駼的缰绳。他竭力维持着平静,仿佛是在无声地强调:我平日里也一向如此体贴。可他若不故作镇定倒还好,偏偏摆出这副模样,惹得她的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抱着干粮走到树下坐好,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邬宵寒,快过来,我们一起吃。”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免得耽搁办案。”她说,“这不是你教我的道理么?”

  他沉着脸站了片刻,像在和谁做什么斗争,半晌后慢吞吞走过来,在她方才拍过的位置真的坐下了。

  檀宁拿着温热的酥饼,视线钉在层层裂开的酥皮上,轻声说:“邬宵寒,你变得温柔了。”

  旁边的人像是被这个评价烫了一下,露出恶心的表情。

  “那是幻觉。”他冷冷道。

  檀宁朝他笑道:“那也是只有我才感受得到的幻觉。”

  邬宵寒心头一跳,转眼看她,她却已经专心吃起了手里的酥饼,仿佛刚刚说的只是随口一句。

  她总是这样。

  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被搅乱的人,只有他一人。

  “……既然这么想说话,那就别吃了。”

  他夺过她手里的酥饼,狠狠一口咬在她刚咬过的地方。除了酥饼的香味,还有与那块绿豆酥如出一辙的,独属于她的香气。

  檀宁在最初的惊讶后,把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笑吟吟地偏头看着他。

  “好啊。”

  “你真的明白跟我回凫丽山是什么意思吗?”他忍不住问。

  难道在她看来,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移居?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亲人长眠的地方,也是他心中最美好的地方,他邀请一个人类同去凫丽山生活,意味着——“我知道啊。”檀宁有些羞涩。

  在雪霁谷,人们通俗地将其称为“看对眼”了,下一步就是住到一起去生孩子。

  从三年前初遇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点一点敲碎了她身上那层名为“圣子”的外壳,将原本属于檀宁的人生重新交还到她手中。

  他让她睁开眼,真正看见这个世界;带她走进白雪与红枫交织的梦境;又在她濒临崩溃时,以一个近乎令人窒息的拥抱告诉她——和他一起活下去。

  她怎么可能再爱上其他人?

  她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你邀请我做你的配偶……那只母狐狸。”

  邬宵寒手中的油纸发出被捏皱的声音,那个只剩一半的酥皮馅饼吐出大量糖馅。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有这个意思吗?

  退一万步,即便有——难道就没有更加体面一些的说法吗?

  “我说错了吗?”檀宁不安道。

  难道是她自作多情了?可是他们先牵了手,然后又是同住邀请,在雪霁谷,这就是看对眼了啊。下一步就可以住到一起生孩子了。

  虽然她是人,生不出小狐狸。但人们不是总说,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吗?

  “……闭嘴。”邬宵寒恼火地把手里的酥饼还给她,“你还是吃东西吧。”

  他站起身来,几乎算是狼狈地逃向騊駼,整理起那已经很简洁的行囊。

  一炷香后,两人再次上路。

  绝霄山看着极近,真正赶起路来,山道却比远望时更陡更长。两人骑着騊駼刚来到山脚,树影掩映的山路间,忽然现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人骑在马上,背影颀长,淡青色的衣袂随山风扬起,愈显清冷。

  檀宁还未来得及细看,一旁的邬宵寒猛地勒停了缰绳。

  她侧头看去,只见他死死攥着缰绳,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那道背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就在那一瞬,他周身的空气仿佛被硬生生抽空,胸膛急促起伏,连呼吸也骤然粗重起来。

  前方那人也听见身后騊駼惊鸣,下意识回首望来。

  四月的山风仍带凉意,自林梢间穿过,吹得满地碎影摇晃。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转过来的同一瞬间,邬宵寒已经动了。

  檀宁甚至没看清他是何时松开的缰绳。

  只闻一声极轻的刀鸣,寒光倏然出鞘。邬宵寒足尖一点騊駼脊背,借力腾空而起,挟着凛冽杀意,朝那人当头劈去。

  “项华——”长刀迎着日光劈落,森寒的刀影一瞬罩上那张俊美的脸。项华座下的马匹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

  下一刻,刀锋已逼至项华面门,不过四五寸之遥。

  作者有话说:无

  第63章 叮——

  项华仓促侧身,堪堪避开面门。刀锋随之劈落,斩上他的肩头。

  照邬宵寒这一刀的来势,原该将他的头颅劈作两半。从拔刀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打算听项华多说半句,也不在乎他当年为何背叛。四百八十年来,邬宵寒始终只有一个目的——杀了他。

  铛——长刀劈入肩膀的声响沉闷而古怪,丝毫没有击中的实感。

  裂开的衣料之下,本该是血肉的肩头,不知何时竟已化作深褐近黑的木质。刀锋只嵌入一寸,便被生生卡住。

  邬宵寒眸色骤寒。

  他一脚踹上项华胸口,借势拔出卡在肩头的横刀,随即挥刀再斩,硬生生卸下他一条手臂。

  下一刻。

  无数粗壮的枝条自项华断腕处钻出,彼此纠结缠绕,转眼凝成一条新的手臂,挟着劲风朝邬宵寒横扫而去。

  邬宵寒借力向后倒掠。项华也没有追击,转而弃马而退,与他拉开距离。

  这是檀宁第一次真正见到项华。他与蜃境中相比,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神情里多了一丝疲惫。原本悬挂曦光令和灵抚司腰牌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月白色的荷包。

  “……是你,小狐狸。”他轻声说。

  那个曾经亲近,如今只剩下无尽嘲讽的昵称,像一只轻描淡写的手,在邬宵寒最痛的伤口上轻轻抠了一下。

  “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项华的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对她微微一笑。尽管屠尽了整座凫丽山的生灵,尽管刚刚才被邬宵寒削去一臂,他的神情依然那么宁静,丝毫不像一个会犯下累累血债的恶人。

  冷意一点点封住邬宵寒的眼,那股杀意沉到冰下,不仅没有熄灭,反烧得更深、更猛。

  “你还是一贯地令人作呕。”邬宵寒缓缓说,“她是谁都和你没有关系。在变成尸体之前,闭上你的嘴。”

  他没有再给项华开口的机会。

  刀锋陡然一转,邬宵寒纵身逼近,寒芒裹着杀意直取项华咽喉。项华举臂格挡,顷刻之间,两人已交手数招。

  檀宁骑在騊駼背上,焦急地追随着邬宵寒的身影。那两人的交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她连招式都只能勉强看清,更无从插手。

  双方都未真正动用妖力。邬宵寒似乎有意赶在惊动闻人拂青之前解决项华,而项华显然也抱着同样的打算。

  檀宁虽被隔绝在战局之外,却不想就这样袖手旁观。

  她答应过要帮他杀项华。这里一定有她能做的事。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先掠过项华右臂翻涌不休的枝条,随后落在地上那截已经化作橡木的断臂上。

  枝条再凶,也仍是木。

  她翻身落地,奔入林中。

  “小狐狸,”项华一边以木化手臂挡下横刀,一边道,“你就不怕妖气泄露,引来天狐吗?”

  回应他的,是邬宵寒更狠的一刀。

  “一个被记名悬赏的灵抚司叛妖都不怕引来天狐,”邬宵寒冷冷道,“我怕什么?”

  刀光在半空连成冷线。五金之精锻成的横刀逼得项华无法硬接,只能避其锋芒,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檀宁已在林中蹲下,捡起两块坚硬的燧石,用力相击。

  一下,两下,三下——火星短促地迸出,转瞬便熄灭了。她咬了咬唇,将干枯的树叶拢在石前,继续一下接一下地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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