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9)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他说。

  “关键是,你腕下有两重搏动。”

  “一道是你的,另一道却叠在其下,似脉非脉,似活非活。”

  刀尖微抬,顺着她颈侧慢慢滑至下颌,迫她不得不抬起脸来。

  “所以,别再拿‘药兽’两个字敷衍我。”

  他盯着她,声音冷得像此刻覆有寒霜的刀锋:“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无

  第6章 “我……”

  院中静得只剩风声。红灯在夜色里微微摇曳,映得满地残雪明灭不定,冷冷铺在两人脚下。

  刀尖抵在喉间,檀宁从慌乱到镇定,只用了短短片刻。

  他明明早有许多机会把她交出去,也明明已经察觉她身份有异,可直到此刻,那柄刀也只是停在她颈侧。

  就像三年前的那个暴风雪日,当令人胆颤的磅礴妖气扑面而来,她本做好了葬身妖腹的准备,恩人的手指,却轻轻抚过她空洞的双眼。

  三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的事。

  如果邬宵寒就是她在找的恩人,那么他变成如今这浑身是刺的模样,或许是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曾受过很重的伤。

  她还是想要相信他。

  “……我自出生就在雪霁谷。”她缓缓开口,原本紧绷的身体松了下去,“那里终年飘雪,谷中白民蓄鹿牧驼,以药换粮,虽岁岁寒苦,却也安稳丰足。可这样的日子,只到三个月前。”

  那一日,大雪封谷,魏兵踏进雪霁谷。

  火塘塌了,木栅断了,族人的血从雪底慢慢透出来。圣兽伏在祭台上,伤痕累累,雪落在伤处,很快融成淡红。

  残存的族人护着圣兽退入雪原。两日后,圣兽在风雪里产下幼兽,几乎耗尽最后一口力气。此时追兵越来越近,干粮也快见底,前路后路都像死路。

  所有人都望向族长,等他拿一个主意。

  是带着所有人一起死,还是舍掉什么,换剩下的人一线生机。

  檀宁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而我,就是被舍掉的那个。”

  邬宵寒神情微动,抵在她喉间的寒刃虽未移开,力道却已悄然轻了几分。

  檀宁垂下眼,像又看见那片没有尽头的雪原。

  族人沉默地退开,风雪里,只剩一个人走到她面前,然后缓缓跪下。

  那一刻,跪在她面前的不是族长,是她的父亲。

  因为他哽咽时,喊的那一声是“檀宁”。

  檀宁也跪下去,向他伏身一拜。父亲给过她一条命,她便以此还他。随后,她抬手伸向脑后,解开束带。刺骨的风雪迎面扑来。

  雪已经够冷了。

  她跪在雪上,却觉得掌中那颗心更冷。它刚从药兽体内剖出,血贴着指缝往下淌,带着一点药香。两道热意,从她的脸颊慢慢滑下去。

  “圣兽之力的传承,一半是靠血脉,一半是靠圣兽体内那颗承载着数百年经验的药兽之心。若传承发生在药兽之间,两颗药兽之心会融为一颗,若不是……”

  “会怎样?”邬宵寒问。

  “我不能说。”

  “……你还有得选择吗?”

  刀刃再次逼近,他压低了眉,眸光沉沉,深处却亮得惊人,像雪夜宿火将尽时,余烬里仍不肯灭的星火。

  檀宁轻轻叹了口气:“若传承发生在异族之间,药兽之心就会……成为诅咒……”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邬宵寒倏然收刀入鞘,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腕下那两重脉象已乱成一团,激烈冲撞不休,宛若生死之争。

  “药兽之心会栖附在异族身体里,每次借用它的妖力,都会吸食宿主生命……直到有朝一日宿主死亡,重回药兽体内……”

  她仿佛在用生命努力地呼吸,努力地吐字,努力地回应着他的质问——“……够了!”邬宵寒怒喝。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先前那句“我不能说”是什么意思。

  那是人与妖之间刻进血肉的契约与禁锢——一旦触及,便要拿命来换。

  檀宁膝弯一软,整个人直直栽倒。

  邬宵寒几乎是下意识接住了她。

  她落下时,带起一缕凛冽而干净的气息,像新雪初落,呼吸却凌乱而灼热,尽数扑在他颈侧。邬宵寒低头看她,唇齿间本能地要唤出一句什么——话到舌尖,却骤然停住。

  他到此刻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曾真正知晓她的名字。

  邬宵寒只迟疑了一瞬,便一手扣稳她后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拦腰抱起。

  少女在他怀里轻得惊人,像一尾离水挣命的鱼,胸口拼命起伏。

  邬宵寒抱着她疾步冲出谭家大门,行至马前,单臂将人往怀里一扣,踏镫翻身而上。

  骏马骤然蹿出,蹄声如急鼓。夜风迎面劈来,檀宁的鬓发被吹得凌乱拂起,人却软软倚在他臂间,意识已经不清。

  邬宵寒一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一手死死控着缰绳,策马疾驰。到了灵抚司门前,马尚未停稳,他便抱着她纵身跃下,几步冲上石阶,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大门。

  今夜的灵抚司仍亮着大半灯火,只是人都聚到了狱署那边。

  沿途值夜的零星书办、杂役闻声抬头,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便只见一道黑影挟着满身寒气疾掠而过。

  回春廊外,药炉中残火未尽,廊下弥漫着苦涩药香。值夜的司医正伏在案后打盹,额头一点一点,手边摊开的脉案都快滑到了地上。

  “起来。”

  一道冷声当头劈下。

  那司医猛地一惊,几乎从椅上弹起,睡眼朦胧地抬头,还没看清,软榻上便已放下一团软下去的人影。

  少女脸色雪白,呼吸急乱,额角尽是冷汗,像是下一刻就要生生闭过气去。

  司医霎时清醒了大半,失声道:“这、这是——”“少废话。”邬宵寒将檀宁放到诊榻上,声音冷得像裹着霜,“立刻救她。”

  司医再不敢多问,慌忙扑到榻前,一边去探檀宁脉门,一边高声朝内室喊道:“来人!掌灯!取针囊、参汤、宁息散,快——”原本沉睡的回春廊,顿时被这一声喝醒。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邬宵寒没有动。

  他就那样立在榻边,像一截钉进夜色里的冷铁,任凭四下灯影摇晃、脚步纷乱,身形也不曾偏移半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檀宁身上。

  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到发颤的眼睫,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始终是她挥刀结束黑狗生命时的那个眼神。

  那么轻,又那么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回春廊里的嘈杂声终于一点点低了下去。

  先前来去匆匆的药侍与司医渐次退开,只余灯火静静燃着,药炉里水声细沸,偶尔顶开一两个气泡。

  那值夜司医放下帐幔,来到邬宵寒面前,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朝他躬身一礼,低声道:“大人,人暂时缓过来了。性命暂时无碍。只是脉象……有些古怪。”

  司医欲言又止,小心翼翼觑着邬宵寒的脸色。

  “有几个人摸过她的脉?”邬宵寒问。

  看来司正是知晓内情的,司医松了口气,忙道:“只有下官一人。方才药侍们只是照吩咐取药、掌灯,并未近前摸脉,也没人敢多问。”

  邬宵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很好。”

  那两个字落得极轻,司医的脊背却有寒意爬过。

  下一瞬,便听他淡淡道:“这下我便知道,此事若是走漏,该杀谁问罪了。”

  司医膝弯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忙低头道:“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邬宵寒没再理他,只抬手掀开半幅帐幔,重新看向榻上那道安静下来的身影。司医胆战心惊地退去了。

  回春廊中药气浮沉,灯火温黄。

  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拼命喘息了,只是脸色仍白得厉害,唇边也没多少血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风雪之中折下来的一截细枝,稍一用力便会碎了。

  邬宵寒站在榻前,半晌没有说话。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两道紧紧咬在一起的脉。

  明知继续说下去可能危及生命,却还是要说。

  以她先前自啮铁兽口下脱身时的机敏,本应有的是周旋遮掩的法子。

  为何不拖延?

  为何不骗他?

  为何偏要认真回答,一个已准备好迎接谎言的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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