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宵寒一路跟在她的身后。
人潮从两人身边挤过,他没有落得太远,也没有跟得太近,隔着一步距离,像夜色里另一盏被线牵住的飞灯。
前头甲板上围了一大群人,锣声一响,喝彩声跟着炸开。檀宁被那动静引过去,好奇停在人群外围看。
场中耍的是猴戏。那猴子是只寻常猕猴,穿着小小红褂,被人牵着翻跟斗、作揖,又抱着铜盘绕场讨赏。路人看得有趣,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檀宁原本也看得新奇高兴,直到她看到猴子脖颈上套着的细铁项圈,还有红褂下几处结了痂的伤痕。她的笑容渐渐淡去。
一场猴戏散了,耍猴人捧着铜锣在人群中绕过一圈,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入锣中。那只瘦小的猴子轻巧地攀上他腰侧,挂在旧布衣上,随他一同往下一条船去。
檀宁忽然上前一步,拦在耍猴人身前。
邬宵寒看着她的举动,虽然不解,但并未阻止。
她从那个小而瘪的荷包里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进锣里。随后抬起脸,笑着同耍猴人商量了几句。耍猴人看了眼锣里的钱,又看了看她,点了头。
她这才转身,小跑到旁边的食摊前,买了两个纸包着的绿豆酥。回来时,她拆开油纸,将酥点掰成小块,托在掌心递到猴子面前。
猴子犹豫片刻后,抓住她掌心里的绿豆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檀宁望着它,笑容重新变得明亮。
猴子吃完绿豆酥,耍猴人便重新牵起绳,带着它往下一条船去了。
她这才转身跑回他的面前。
“我还以为你要买下猴子放生。”邬宵寒讽刺道,但声音里却没什么讽刺,反而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
檀宁没有辩解,只是又从袖中摸出两个纸包的绿豆酥,递到他面前。
“我们一人一个。”她眨了眨眼睛,满面笑容。
绿豆酥隔着油纸,还带着一点她袖中的温热,根本没留给他拒绝的余地。
邬宵寒垂眼看了看掌心里的绿豆酥,将它收进袖中,随后冷着脸转身,径直往前走。
可走出几步,身后始终没有铃声跟上来。
邬宵寒脚步一顿,回过头。
“……等我请你?”
檀宁定定地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会吗?”
他沉默片刻后,朝她伸出手来。
檀宁脸上笑容更大,朝他快步奔去。她刚要伸手去握,那只手却翻了过来,眼看着又要拍上她的手背。
将落未落的一瞬,檀宁忽然收拢五指,反手将他扣住。
她怕他挣开,怕他冷下脸。可她越是害怕,抓得越紧。
她抬头朝他笑,笑得明亮,亮到足够藏起自己的所有不安。
邬宵寒指节一僵,冷淡的神情里难得掠过一瞬错愕。他下意识别开眼,紧接着便该抽回手了——檀宁几乎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画面。
那点错愕会像水面涟漪,转瞬便被他惯有的冷漠与刻薄重新抹平。
檀宁不想让它平静。
她握着他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执拗地望进他那双乌黑的眼睛。
他愕然地与她对视。
那只手僵在她的掌心里,冷而硬,像是在同什么较劲。片刻后,指节一点点松了下来,最后反过来,在她的勇气消失殚尽前,轻轻握住了她。
船上的灯火从四面八方落下来。鱼灯游过半空,碎金似的光斑从她额前、鬓边和耳旁那朵杨花上掠过,又落到他们相握的手上。
他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
不重,却足够拉着檀宁向他迈出一步。下一瞬,他已经转过身去,牵着她继续往灯市深处走。
他转得太快,快得像是再多留一瞬,便要被她看穿。
檀宁被他牵着往前走,目光越过两人相握的手,落到他耳后。
那里被灯火一照,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而她胸中的鼓噪。
像夜空里发光的游鱼,每一条都游向他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无
第56章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
船板在脚下轻轻起伏,檀宁的手仍被他握着。起初握得有些紧,后来力道渐渐松了,两只手安静地贴合。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里有澜江水晒过一日后的余温。檀宁的心跳仍未恢复平静。邬宵寒目不斜视,耳后的红也没完全退下去。
又走过一艘热闹的船,邬宵寒似乎看见什么,脚步忽然停住。
“你等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很快混入了人潮。
檀宁正在原地等候,忽然瞥见一座当康彩灯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凝目望去,那是一只手掌大小的小猕猴,正蜷在灯架后头。它两只小手扒着木棱,探出半张毛茸茸的脸,眼睛黑亮黑亮的,被灯火一照,像两颗湿润的小果子。
檀宁怔了一下,很快便想起方才那场猴戏。
莫非是耍猴人的猴子跑出来了?
她放轻动作,朝灯架后试探地伸出手。那小猕猴却不肯靠近,转身轻巧地攀上旁边垂下来的灯带。灯带被它压得轻轻一晃,几盏小鱼灯也跟着摇起来。
它沿着灯带钻到船檐下,又倒挂在一串圆灯之间,回头看她,似乎在等她跟上。
檀宁看了看周遭人群,邬宵寒仍未回来,而小猕猴焦急地吱吱叫了起来。她迟疑片刻,跟上小猕猴的脚步。
小猕猴在灯架、绳索间来回跳跃。它身子小,动作又轻,像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从一片灯火里钻进另一片灯火里。檀宁跟着它踏过两道连接船只的木板,前方人声渐渐稀落,灯火也不似先前那般明亮。
她脚步一停,停在仍然热闹的那艘船上,不肯再跟着它往前走。
小猕猴见她不走了,急得在灯带上转了一圈,又跳到一只高悬的鸟灯旁,伸出小小的手,朝前方某处指了指。
檀宁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再回头时,那小猕猴已经攀着灯带往上窜去,几下便翻过船檐,消失在一片摇晃的灯影里。
“檀宁!”
邬宵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见他快步穿过灯影而来,手中牵着一盏白蝶飞灯。棉线尽头,蝴蝶悬在半空,暖黄火光在薄翼里轻轻闪动。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视线往前一扫,却没看见什么可疑之处。只有几对年轻男女避开灯市喧闹,躲在这片稍暗的船影里,低低说着私话。
“刚才我看见一只小猴子,只有巴掌大。”檀宁说,“像是从耍猴人那里跑出来的。它似乎想引我往前走,可前面人少,我不敢跟它过去。”
“……还算你聪明。”邬宵寒道,“那些失踪的人,哪一个不是在独自一人时失踪的?”
檀宁恰好也是这么想的。
“它想引你往何处去?”
“似乎是前面那艘船。”她指向小猴最后示意的方向。
邬宵寒将白蝶灯的棉线塞进她手里,转身便往前走。
檀宁停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盏她先前舍不得买的白蝶灯,忍不住问:“这是给我的?”
他像没有听到,或者装作没有听到,没有回头。
她牵着飞灯,快步追了上去。欣喜里掺着一点迟疑:“可是,你从哪儿来的钱?”
“……我是被罚俸了,不是被抄家了。”他叹了口气,“从前领的俸禄,还没被人一并搬空。”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檀宁脸上有些发热,“我还真的打算养你半年……”
“你的差事是我替你寻的。”他瞥她一眼,理直气壮道,“就算告诉你了,你养我,也是应当的。”
檀宁被这番歪理说得一怔,回过神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我就一直养你。”
邬宵寒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走得更快了。但耳后刚刚消退一些的红,又如红霞浮上。
两人踏过连接船只的踏板,到了小猕猴方才所指的那条船上。
这条船的甲板上不见游人,也没有摊贩,只有几盏泛黄的灯笼挂在桅杆下,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船板两侧堆着沙袋、麻绳和木箱,看着像一条运货的船。
邬宵寒脚步一停。
他右手按上刀柄,另一只手抬起,朝檀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屏息凝神跟在他身后,牵着飞灯的那只手顺带握住了腕上的银铃,不让它发出声响。
越往舱口靠近,原本隐没在嘈杂声中的呜咽就越清楚。
她抬眼看向邬宵寒。
他眸色一沉,握刀的手指收紧,随后放轻脚步,朝舱门走去。
舱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灯光。邬宵寒先一步推门下去。檀宁将白蝶灯的细绳缠在舱口旁的木栏上,确认不会被风吹走,才放轻脚步跟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