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64)

  怀里的重量不知何时变了。

  她的身量在他臂弯里舒展开,发丝垂过他的手背,腕上银铃手镯贴着肌肤,微微泛着冷光。

  十九岁的檀宁躺在他的怀里,眼底的空茫一点点退去。

  她望着他,没有出声。

  那目光很轻,像一个迷失的旅人,翻过千山万水,终于看到熟悉的景象。

  漫山红叶忽然从视野边缘开始崩碎。粼粼溪光、湿润绿草,连同远处微明的天色,都一寸寸裂成无声的碎影。

  最后一片枫叶在眼前消散时,邬宵寒已单膝跪在暗仓潮冷的地面上,檀宁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空无声息。

  “邬宵寒……”她说。

  “嗯?”

  “我拿到了这个。”

  檀宁缓缓松开紧攥的五指。

  一枚小小的镜子静静躺在她掌中,因握得太久,她苍白的掌心已被镜沿勒出数道深红的痕迹。

  镜中映出一具赤红妖身。九颗狐首并列高昂,九条长尾自背后铺展开来,宛如血色烈焰,在无边黑暗中熊熊燃烧。

  她期待地看着他,上扬的嘴角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他当然明白,若只是为了她自己,她根本不必如此执着于这面镜子。

  可她为什么要待他这样好?为什么从不怕他?为什么总是让他无话可说,让他变得那么笨拙?

  “你以身涉险,就是为了这东西?”他别开眼,低声说,“……真傻。”

  檀宁听出他声音里的不稳,笑着说:“我不傻。傻子才拿不到这个。”

  她将镜子收进腰间布袋,小心地按着他的肩,从他怀中下来。

  邬宵寒顺势托住她的手臂,待她站稳后,才缓缓松开。

  “等一下。”他说,“我要取个东西。”

  檀宁原以为他是要从自己袖中取什么东西,不料他只抬了抬手。下一刻,她腹中忽然泛起一阵暖意,随即沿着胸口一路上涌,最终化作一点微光,从她唇间缓缓浮出。

  她惊讶地看着半空中的一颗赤色珠子:“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我体内?”

  邬宵寒的视线一偏,落到墙上一张红色面具上:“……那不重要。”

  他没看她,手里的帕子却准确地扔进她怀里。

  “赶紧把额角的血擦了,我们还要赶去御花园。”

  宁接过帕子,抬手按向伤口时,指尖却碰到了面具的边缘。她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梦里戴面具的行为,让她在现实里也找了个面具戴上。

  她顿了顿,下意识看了邬宵寒一眼。他早已垂下目光,视线停在自己脚边,回避得再明显不过。

  暗仓里光线昏沉,木架与层叠戏服静静围拢在四周。他始终没有抬眼,也没有出声催促。

  在这片由他刻意留出的安静里,她心头那阵火烧般的窘迫,仿佛一粒火星坠入水中,很快便无声地熄灭了。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面具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手帕试着擦了一下伤口,眉心立刻蹙起。

  因为看不见的关系,她擦到伤口,激起了火辣辣的疼痛。

  一声无奈的叹息从身旁响起。

  “拿来。”

  邬宵寒从她手中取过帕子,替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垂着眼,目光牢牢落在那块擦伤上。

  “疼吗?”

  他问的是伤口,却又不止是这个伤口。

  檀宁望进他的眼底,那里抑压着某种浓烈的情绪。

  她额角的伤口仍在隐隐刺痛。可那点疼意被他的指腹隔着帕子轻轻压住,只余一阵细微的灼热,从被他触碰的额角一路蔓延到耳根。

  “……现在不疼了。”她轻声说。

  邬宵寒沉默了半晌,低声道:“那就好。”

  他将帕子重新收回袖中:“还能走吗?”

  檀宁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层层堆满杂物的木架,沿着石阶快步而上。才刚钻出底仓,气息尚未平定,御花园方向便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咚——”那声锣响骤然炸开在深夜里,沉厚而清越,穿透重重宫墙,震得四周连时间都像是凝滞了一瞬。

  御花园的戏已经开唱了。

  “把它收好,别再弄丢了。”邬宵寒将石阶下捡到的安息香叶递给檀宁,目光冰冷,“我们走。”

  两人踏出长庆楼,直奔那片沸腾的人声。

  ……

  御花园里灯火通明。

  水榭临池而建,四面围着彩纱,檐下宫灯高悬,已被临时布置成一方戏台。水岸两头,丝竹声细细流淌。

  一张张圆桌沿水岸排开,桌上摆满金盘玉盏。

  万寿节夜宴上的熟面孔,全都坐在桌前。

  苏川坐在前首,手指搭着酒盏。英国公世子韦嵊则歪在椅中,不耐烦地问身后的侍女:“我母亲去更衣,怎还不回来?”

  侍女也不知静和郡主去了哪里,只能含糊道:“许是园中路绕,郡主多耽搁了些。”

  沈香彤走到水榭前方,向着众人俯身一礼。

  “诸位贵人,接下来是今夜的第二出戏——《夺春记》。”

  蔡司业和柳夫人坐在靠后的位置,两人脑袋凑得极近。

  柳夫人压低声音:“老爷,刚刚报戏的是这人吗?”

  蔡司业盯着水榭看了半天,可他那点认亲戚的好本事,到了平头百姓身上便不大灵光了。

  “……有点像,又好像不像。”他摸着下巴,苦恼道。

  柳夫人恼道:“到底像还是不像?”

  “夫人,反正就是一个报幕的,也无甚要紧。”蔡司业赔笑道,“谁来不都一样吗?”

  就如他所说那般,宫宴上其余人神色如常,仿佛沈香彤也好,旁的伶人也罢,在他们眼里都是共用着一张脸庞。

  蔡司业话音方落,水榭四面的彩纱便被缓缓拉开。台中央只设着一张圆桌,桌上美酒佳肴一应俱全。静和郡主端坐桌前,身旁另有五名衣饰华贵的夫人。六人或斜倚椅背,或以团扇半掩面容,看似姿态闲适,眼底却无一不透着惊恐。

  韦嵊猛地站起身:“母亲,你怎么——”话未说完,他的声音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扼住,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面容骤然扭曲,肩头仿佛压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硬生生按回椅中。那双眼里,也一点点浮出了与静和郡主如出一辙的惊恐。

  御座上,李聿的手指停在小猪的背上,他察觉了不寻常的气氛,但还是试探地笑了一声:“这是郡主又给朕备下了什么惊喜吗?”

  小猪趴在他膝上,不安地吭哧了两声。

  朱贤沉下脸,冷声道:“这是陛下的宫宴,不是英国公府的家宴。静和郡主纵有献艺之心,也该看看场合。至于同席的五位夫人,难道竟无一人知道分寸吗?”

  水榭中的六人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们忽然彼此凑近,交头接耳,掩唇轻笑。眼底的惊惧尚未褪去,嘴角却像被无形丝线牵扯着,一寸寸扬了起来。

  沈香彤不知何时退回纱影之后。

  再出来时,她已换了水红戏服,乌发高挽,手中执着那柄仿制的海棠团扇。她行到六人身前,盈盈拜下,嗓音拖出细长的戏腔。

  “奴家澜芷,见过郡主,见过诸位小姐。”

  一名夫人斜斜倚着椅背,声音柔得发腻:“好一个澜芷,名字倒是雅得很,也不知身上有几分雅骨。”

  另一人以帕掩唇,轻笑道:“一个戏子,也配论什么风骨?不过是嗓子尚可一听,模样勉强一看罢了。”

  静和郡主端着酒盏,慢慢道:“来都来了,便唱一出吧。”

  澜芷轻声道:“奴家擅长《惊鸿梦》、《玉簪记》、《采莲慢》和《折桂令》,不知诸位小姐想听什么?”

  “这些都听腻了。”静和郡主道。

  “那便唱《小重山》?或是《凤求凰》?若郡主爱听热闹些的,奴家也会唱《百花亭》。”

  “还是老套。”静和郡主抬眼,唇边笑意不深,“我要听点新鲜的。”

  旁边几名夫人压低声音,嘻嘻笑了起来。

  “是了,今日只咱们几个,又不是外头那些正经场面。”

  “她既是名角儿,自然该什么都会唱。”

  静和郡主放下酒盏,一字一顿道:“我要听你唱《春帐怨》。”

  澜芷脸色一白,慢慢跪了下去:“郡主恕罪。此曲轻慢,奴家不敢污诸位小姐清听。”

  静和郡主笑意未改:“先赏她一碗热汤,润润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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