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5)

  赵氏攥着手帕,讨好地说:“这是城里方记医馆开的安神方子,里面是酸枣仁、茯神……”

  赵氏话未说完,檀宁已接着说道:“还有远志、夜交藤、龙眼肉、炙甘草和柏子仁。药材没有问题,是安神养心的方子。只是老夫人本就没有失眠心悸之症,吃再多也不会见效。”

  她顿了顿:“倒是谭老爷和赵夫人,思虑过深,多梦难眠,这药给你们吃,反倒对症些。”

  谭仕杰和赵氏脸色同时一变。谭仕杰甚至磕巴了一下:“近来因担忧家母,我、我夜里睡得不好,也是常理吧?为人子者,不总该如此么?”

  “是吗?”檀宁实话实说,“可我没听出您是在为母亲忧思难眠。”

  “这——”“既然谭老夫人没病,自然就不能算我考核失败。对吧?”檀宁转身面对邬宵寒。

  高英卓不肯就此放过:“你说没病就没病?那谭老夫人夜里所做的怪事又如何解释?”

  檀宁对此无动于衷,她看着邬宵寒,只等他的判断。

  “你手里的东西,还要攥到何时?”邬宵寒道。

  她攥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檀宁狡黠地笑了笑,这才摊开手心里的一小片鞣制皮革。皮革里裹着个半透明的鱼头,鱼嘴里插着一枚银针。

  “谭仕杰,你可以开始狡辩了。”邬宵寒道。

  “邬司正说笑了……这、这是民间驱鼠的法子,在鱼头里藏银针,就能赶走作祟的鼠妖。”谭仕杰强笑道。

  “那这个呢?”邬宵寒淡淡道。

  他抬起一直背在身后的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枚剪成铜钱模样的白纸钱。

  方才谭仕杰的注意力全被查看供台的檀宁引了过去,邬宵寒便是在那时,从窗棂缝里夹出了这东西。

  “若这也是驱鼠用的,那这鼠未免也太灵性了。”

  檀宁惊讶看他。

  原来方才她在供台前停步时,他也没闲着。

  “大人!”谭仕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事到如今,小人也不敢再瞒了!除了下池塘、藏鱼骨,我母亲还……还杀过人——”“杀了谁?”邬宵寒问。

  “杀了……杀了一个叫王二的杂役。七日前,他死在我母亲院里,我母亲身上有他的血,可她醒来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怀疑你母亲是被妖邪附体?”

  “是……”谭仕杰额上冷汗滚落,“前几日,家里养了十七年的老猫不见了。我们疑心……疑心家母是被猫妖附身,才摆了供台,想引它现身。”

  “大人恕罪啊!”赵氏也跪了下去,脸色惨白,“我们不是有意欺瞒,只是不敢把老夫人送去官衙——”“辜氏。”邬宵寒看向老夫人,“他们所言是否属实?”

  辜氏自邬宵寒拿出纸钱就神色有变,但她比谭仕杰夫妇冷静得多。

  “……确有此事。七日前,我从床上醒来,发现王二已死在我的院里,胸前一片血泊,还从我的床下发现了行凶的匕首。可我对夜里发生的事毫无印象。说不定真是我梦游发狂,犯下此等罪行,若司正要扣我问官,我毫无怨言。”

  “别动我奶奶!要扣就扣我吧!”

  一名幼童忽然冲了进来,挡在辜氏身前,张开小小的双臂,脸涨得通红,显然已偷听了不一会了。

  “孝英,别说傻话!”赵氏慌张把儿子揽入怀中。

  高英卓脸色难看,正要开口,邬宵寒已说道:“既然药兽已证明自己的能力,我现要将她归还苏川,免得明日他的唾沫星子飞溅到我这身新衣上。至于老夫人是梦游发狂,还是妖孽附身作祟,如今司中由你主事,你自己决定。”

  不等高英卓回过神来,邬宵寒已转身向外走去,临了一个眼神递给檀宁,她心领神会,马上跟上他的脚步。

  高英卓想拦下邬宵寒,却被扑上来哀求的谭仕杰缠住。这么一耽搁,两人已出了花厅。

  “你先前说听到了‘忐忑之音’,那是什么?”邬宵寒问。

  “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檀宁不好意思道,“就是一种当下的感觉,我对声音里的情绪,比常人更敏感,尤其是像紧张、恐惧、慌乱这几种情绪,一听就能明白。”

  “……你倒有几分特技。”

  “如果司正让我骑马不必走路,说不定我还能展露更多特技。”

  “想得倒美。”邬宵寒瞥她一眼,“本事不在多,在精。我看已有的就够用。”

  檀宁犹豫了片刻:“你真的要把我交还给苏将军吗?”

  “你猜。”

  廊下灯火映照,邬宵寒的侧脸锐利又冷淡。檀宁盯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半晌,也没猜出他到底要不要把她还给苏川。

  出了谭家,邬宵寒翻身上马,檀宁正自觉要步行往前,一只长臂忽然横过她腰间。

  下一瞬,檀宁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他单手提在身侧。

  邬宵寒一抖缰绳,骏马骤然蹿了出去。冷风迎面灌来,吹得她鬓发乱飞,脚尖几次险险擦过地面,吓得她下意识蜷起双腿。

  “邬宵寒!”檀宁连“司正”也顾不上叫了,被颠得声音发飘,“你就不能换个拿法吗?”

  邬宵寒置若罔闻,仍旧一手控缰,一手拎着她,像顺手提了件不怎么值钱的行李。骏马转眼便离了庄前大路,朝另一侧山道疾驰而去。

  檀宁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偏头看清四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回城的方向。

  她忍不住提高声音:“方向反了!”

  “我知道。”

  邬宵寒答得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山路盘折向上,两侧枯草埋雪,零星生着几丛发黑的灌木。马匹一路疾奔到山顶一座破亭子外,邬宵寒才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人立而起,又重重落地。

  檀宁还没从那阵颠簸里缓过神来,就被他随手放下。她踉跄两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你不是要送我回苏川那里吗?”

  “急什么。”邬宵寒说,“你有看过人类捉妖吗?”

  檀宁愣了愣。

  她从前生活的雪霁谷与世隔绝,人与妖互不干涉,哪来捉妖师发挥的地步?

  “没看过的话,今夜就可以开开眼了。”

  邬宵寒步入破败的凉亭,从这里正好可以俯瞰山脚下的谭家田庄。他拂开石凳上的积雪,坐下合目养神。

  铃铛声由远及近,到了最后,竟在他对面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邬宵寒睁开眼,只见檀宁正费力拍打着对面石凳上的积雪。那雪结得有些硬,她拍了几下拍不开,偏还执拗得很,攥起拳头又砸了两下,不肯换去别处坐。

  邬宵寒:“……安静。”

  檀宁闻若未闻。

  终于,那块半雪半冰的东西被她的拳头砸掉了,那药兽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在他对面坐下。

  邬宵寒正要再闭上眼,她却打定主意要挑战他的耐性。

  “邬宵寒,你知道成为万寿礼的妖会怎么样吗?”

  “知道又怎样?”他冷冷道,“看你没心没肺,竟然也会担心?”

  檀宁安静了一会儿,老实道:“担心啊。只是先前在笼子里,担心也没用。”

  她抱着膝盖坐在对面,腕上的铃铛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响:“我听说,被当作万寿礼送进宫里的妖,不是养着解闷,就是剥皮拆骨,拿去试药、入丹、做摆设。我是药兽,估计会直接变成一颗颗药丸吧。”

  邬宵寒脸上的讥色慢慢淡去了,他第一次认真看着她。他在辨认她的那种平静,是伪装,还是麻木。

  但都不是。

  那是一种他从没接触过的感情。

  她的语气依然那么柔和:“……所以我当然会担心。”

  “以前在雪霁谷的时候,有人救过我,我还没有机会向他道谢。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会觉得很可惜。”

  邬宵寒微微皱眉。

  ……有可能会死。过程还极大可能充满痛苦。

  她竟只觉得“可惜”?

  檀宁的话触动了他的内心深处,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本能地生出抗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下那份异样,随手拈起惯用的讥刺,当作遮掩。

  “救人的药兽,竟然也会被人所救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万能的。”

  邬宵寒冷哼一声:“说不定对方是看你生得珍奇,起了别的心思。活着的药兽,可比死了值钱。人类大多狡猾不可信,妖也一样,不过都是趋利避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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