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114)

  真的有蠪侄。

  可为什么,她的心会突然这么痛?

  越来越多的蠪侄化作人形,走上前来,牵起彼此的手。沉默在山间逐渐蔓延,檀宁强撑着催动妖力,一次又一次咽下涌到喉间的鲜血。

  邬宵寒。

  邬宵寒——邬宵寒……

  她一遍一遍在心中念着他的名字。

  我们说好的。不要死。

  即便她不在了,他也一定能在悲伤过后重新振作。可若是他不在了,这世间于她而言,便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一阵仿佛贯穿心脏的剧痛骤然袭来,檀宁跪倒在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血溅落在身前的泥土上,迅速洇开一片暗色。

  “那是我弟弟吗?”

  一双脚停在檀宁面前。是那只小蠪侄。她静静望着双手撑地、手臂不住发抖的檀宁。

  “他真厉害。”她朝檀宁微微一笑,“活着告诉他,他是姐姐的骄傲。”

  话音落下,小蠪侄的身影化作点点萤光,渐渐飞散。与此同时,八百九十九颗狐珠中最小的那一颗骤然挣脱阵法束缚,飞到邬宵寒身前,帮他抵御着其余狐珠的牵制。

  紧接着,又有两只蠪侄化作萤光,回到了苍穹。

  那是檀宁在蜃境中见过的,邬宵寒的父母。

  直到此时,屏障上方的邬宵寒与闻人拂青,才察觉幻境中的异变。

  天狐越过蠪侄,想要直扑下方,却被邬宵寒从身后追上,数颗头颅同时咬住它的身躯。天狐吃痛长啸,周身蓝火轰然腾起,顺着蠪侄的毛发蔓延。邬宵寒任由烈焰焚身,仍死死咬住不放,两只巨兽在高空中翻滚厮杀。

  另一边,数百颗狐珠同时震动,试图将邬宵寒体内最后一颗狐珠强行牵引出来。三颗狐珠横挡在他身前,苦苦承受着那股力量。珠身震颤不止,光芒也渐渐黯淡,却始终没有让开。

  剩下的蠪侄面面相觑。

  须发皆白的族长在此时走了出来。他凝视着檀宁,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檀宁……檀香的檀,宁静的宁。”檀宁咽下口中血沫,努力露出微笑。

  “好,檀宁。”族长道,“面对我族数百妖众的威压,你不曾退后半步;明知前路是死,仍愿以自己的性命换他一线生机。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族。”

  “不过,我蠪侄一族素来不与外族往来,不像天上那个爱上人族的傻瓜。你的命,还是留给他吧。”

  不等檀宁回话,族长已化作萤光飞向高空。下一刻,邬宵寒身前又多了一颗明亮的狐珠,与先前几颗一同挡住阵法的牵引。

  越来越多的蠪侄化为萤光飞散。

  邬宵寒身前的狐珠越来越多。

  最终,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护持在他周身。所有狐珠同时亮起赤色光芒,蕴藏其中的妖力奔涌而出,尽数汇入邬宵寒体内。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原本黯淡的赤色妖火也重新燃起,沿着九条长尾迅速蔓延。

  天狐再次张口,汹涌的蓝火从高空倾泻而下。邬宵寒昂起数首,同时喷出炽烈的赤火。两股火焰轰然相撞,赤蓝交织的火光骤然炸开,几乎照亮了整片混沌般的屏障。

  起初,赤蓝两色仍在半空僵持,交界处不断迸开刺目的光。渐渐地,赤火压过蓝火,蓝火翻涌着试图抵挡,却被层层吞没,直至彻底消失。

  赤焰吞没天狐,雪白长毛转眼焦卷,露出的皮肉也被灼得漆黑。天狐剧烈挣扎,发出凄厉的嘶鸣。

  幻境寸寸破碎。

  屏障轰然倒塌。

  檀宁依然骑在马上,玉京城门就在地平线尽头。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间,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嘴,鲜血却还是从口中呛出,顺着指缝不断淌下。

  她无力地伏在马背上,用仅剩的力气催促老马,朝着城门奔去。

  玉京之中,所有人都在震惊地仰望天空。

  即便不知长梦的内情,留存在记忆中的幻境经历,也让众人明白,天狐并非他们以为的那个天狐,蠪侄也并非他们以为的那个蠪侄。

  就在众人以为胜负已定时,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裂缝之后并非日月星辰,而是云雾缭绕的仙宫。重重宫阙悬于云海之上,一道白光从中降下,正落在天狐身上。

  被赤火烧焦的皮肉迅速愈合,焦黑的长毛也重新生长出来。天狐缓缓抬起头,原本清明的双眼已经变得血红,瞳中再无人性,只剩下凶兽般的暴戾。

  天狐嘶吼着扑向蠪侄,两只巨兽再次撕咬缠斗。狐珠环绕在蠪侄周身,不断将妖力送入他体内,却依然压不住仙光加持下的天狐。

  高空中下起血雨,蓝火与赤焰交错不休。即便有八百九十九颗狐珠相助,蠪侄也只能勉强与它抗衡。

  忽然,一片铳声从地面炸响。

  无数流星铳丸拖着银白尾光冲上高空,越过蠪侄,直射那双眼血红的天狐。铳丸接连击中,银光在庞大的身躯上连成一片。

  长街之上,高英卓站在火铳队前,仰头盯着空中的天狐,厉声喝道:“装填!下一队接上,不得停火!”

  蔡辛满脸冷汗,大吼着将命令一层层传向后方。前排火铳手退下装填,后一队随即上前举铳,又一轮银光齐齐射向天空。

  不远处,朱贤将李聿护在屋檐下,定定望着高空落下的血雨与火星。秦公公紧紧扶着李聿的手臂,半边身子挡在他身前。李聿脸色苍白,却始终仰头望着空中的战局,没有移开目光。

  天狐刚摆脱铳火的牵制,想要扑向蠪侄,就有擅飞的妖使节掠过扰乱视野。

  乌云,小猪,灯花婆婆,提灯猕猴……无数的妖使节分布在一个又一个屋顶之上,随时准备支援蠪侄。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阻止我……”天狐低沉的声音如滚雷般传遍玉京。

  “因为你妄图替天下所有人做出选择。”蠪侄道,“这是我们的人间。你若觉得自己是神,就该滚回你的昆仑。”

  话音落下,蠪侄便迎面扑了上去,与天狐再次缠斗在一起。

  流星铳丸不断从地面射来,擅飞的妖使节也始终盘旋在侧,趁隙袭扰。每当天狐想要全力攻向蠪侄,便不得不分神应付来自四面的攻击。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护持在蠪侄周身,赤色妖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天光仍笼罩着天狐,修复它身上的伤口,可新伤出现得越来越快。被撕开的皮肉尚未完全愈合,铳丸便再次贯入其中;刚刚熄灭的赤火,也会随着蠪侄下一次扑咬重新燃起。

  渐渐地,天狐的动作慢了下来。它一次次试图挣脱围攻,却又一次次被蠪侄拖回血雨之中。即便有天光相助,也终于显出了败势。

  天狐忽然舍下蠪侄,朝反方向疾掠而去。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那道伤痕累累的白色身影已经越过半座玉京,落在长街尽头。檀宁伏在疾驰的老马背上,刚撑起身体,便对上了天狐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染血的九尾与她记忆中的那个背影重叠。

  大雪纷飞,他头也不回地离她而去。

  一块暖石,连接了之后的误会。

  天狐眼中的理智与被催发的凶性在天光下彼此拉扯,他俯视着马上的檀宁,问:“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痛苦……是可以被终结的。”他说,“你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他身上的伤口在天光中迅速愈合,眼底的血色却越来越深。仅存的理智仍让他固执地望着檀宁,等她给出一个答案。

  “……我曾经这么想过。”

  蠪侄奔来的震响与火铳队转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檀宁注视着那双正被昆仑一点点吞噬的眼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道:“可你给了我眼睛,让我看见自己的痛苦从何而来……而邬宵寒给我的,是经历过痛苦之后,该如何继续活下去的选择。痛苦的确可以终结,但只有承受那份痛苦的人,才有权决定它该如何结束。”

  “我不是神,你也不是,靠蚕食人间命流而活的昆仑更加不是……人们的神只有他们自己,只有他们,才有权决定何时结束。”

  是吗。

  她是这样想的啊。天狐在心里想。

  他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身体先于意识转过身,再次扑向蠪侄。天光不断修复他的伤势,却无法填补胸口那颗早已残破的心。

  他曾笃定,人间延续的只有悲剧。可真的只有悲剧吗?那些悲剧发生之前,分明也曾有过幸福,他为何从来不肯看见?

  她在暴风雪中呼唤他、追逐他时,他为何没有停下脚步?

  既然已经离开,为何又要折返回来,将昏迷的她送回山洞,还取走了她攥在手中的暖石?

  这一切,与他后来所说的,牺牲一尾可以延缓飞升,当真有半点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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