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_施岁【完结】(71)

  换言之, 手机芯片产业实际上赚到的钱并没有账目上登记的那么多。

  他们做假账了。

  昭岚真正的大头收益另有来头,而这一切的答案极有可能就藏在这艘运往塔拉的货轮上。彼时塔拉与阿匹威斯已经开战,打战的国家最需要的是什么?江彻相信答案不是安全无害的手机芯片,而是与战争联系更加紧密的东西。

  他先行猜测出了答案,却缺乏推导过程,就像做数学题,先写出了最终答案x=1,却不知道如何证明,而偏偏推导过程才是扳倒明德成的关键。

  船上众人对他们实际运送的货物三缄其口,难说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刻意隐瞒,互相打哑谜掩护。航行那几天,江彻趁夜抽查过其中几箱货物,都没有发现端倪,里面的那些芯片型号确实是他所熟知的昭岚新近推出的手机芯片。

  他一筹莫展站在甲板上思索时,又遇见了上次遇见的塔拉老头,几年未见,他老了不少,递给他一支烟,见江彻不抽,索性自己抽起来。

  江彻隐约记得从前老头说过自己来自塔拉某座城市,那座城市现今已经陷入了炮火,成为边境战线的一环。出于聊天礼仪,他询问对方是否有受到战争波及,老头咬着烟,声音含糊地笑了几声:“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但日子也还是那样过,不管打不打仗,人都是要吃饭睡觉工作的。”

  老头捻了捻烟头,又道,“生活基本过得去,就是我那女儿太让我操心,她现在倒是不吵着找对象了,只一心想搞钱,搞钱就搞钱吧,却偏偏要找份压力这么大的工作,把自己弄得常常失眠。”

  “她在给人打工?”江彻随口询问。

  “哈哈,她是个工厂里的小领班,管着一些人,也被一些人管着,对,哎……说白了还是在给人打工吧。”

  钢铁巨兽般的船身在海面上发出壮阔长啸,吞没他们时断时续的话语,但放眼整个汪洋大海,它也不过是一只渺小的蚂蚁而已。

  出海回到家,江彻进入书房向明德成汇报运送货物的进展。明德成边听边点头,说以往那艘货轮有三位负责人轮替,目前其中一位打算辞职了,位置空缺下来,需要有人填补上。

  “我打算让你试试那个位置,你觉得呢?”明德成慢悠悠地修剪着雪茄,“跟了几次船,你应该对过关的流程也有经验了。有几个人轮着,出海的频次对你而言不算高,一年也就两三次,不会影响你保护小姐的本职工作。何况蓝蓝现在也长大了,很多时候都在学校住校,用不着你时时刻刻盯着。”

  他顺从地说:“我都听您安排。”

  “我可以信任你吧?”明德成抬起眼皮,双眼皮压出审视的褶,用玩笑的语气严肃地问。

  江彻知他生性多疑,默了默,沉声说:“先生,我跟了您七年。”

  七年——

  七年之久。

  连夫妻都逃不过七年之痒的诅咒,君臣主仆的情谊能持续七年,着实令人动容,如果他不是一开始就包藏祸心潜入明家,也许此刻也会被自己这句话打动。

  明德成果然露出了那种陷入回忆的悠远的神情,半晌后,才笑了笑,说:“是啊……不知不觉,都已经七年了。”

  出了书房,江彻逮到了痛经的明蓝,将她小心地抱回了卧室。

  替她按揉肚子时,明蓝的手也落在他手臂的伤痕上,像一个门外汉胡乱挑拨着古筝的弦,她的手在他痊愈瘙痒的伤口上作乱。痒意一路流进心里,在察觉她睡着后,化成了某种怅然。

  夜色下她的睡颜纯净到令人心生不忍,江彻摊开手掌,丈量着她平平扁扁的小腹,又牵起她垂落在被单上的手,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指扣入她的指缝。

  想牵紧,但最后依然没舍得用力,只是松垮垮牵着,好像吹来一阵微风都能把相牵的手吹散。

  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明德成以为明蓝是牵绊江彻的筹码,江彻不愿承认,然而事实确实如此,因为她,他常常对复仇一事感到怠惰。

  可他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

  徐清扬与明蓝第一次见面是在那场慈善晚宴上,他们交锋时,徐清扬的目光也曾在江彻身上短暂且惊讶地驻足。

  从他暗含打量的眼神里,江彻猜出他应当是从姐姐那里听说了自己与她见面的事。

  如果他们毫无与他合作的意图,那么大可将他泄密的事告诉明蓝,徐清扬也确实几次三番当着他的面表露出与明蓝结交的意图,似乎是为了吓唬他,然而一来明蓝根本不想与徐清扬结交,二来,江彻也并没有被徐清扬幼稚的把戏吓倒。

  于是很快,与徐轻云的第二次见面到来了。

  这一次他们彼此坦露了更深的意图,因为合作总要交付一定程度的信赖。

  他不动声色地为徐家提供了更多有关昭岚的商业机密,同时也利用徐家的人脉着手调查起陈家奕的案件——有关从前那桩车祸,困扰他的除了证据链的缺失,还有陶艺乐的去向,这些东西光靠他一个人查很难查到,可一旦背靠一个手眼通天的企业,就易如反掌了。

  徐轻云松了口气。

  她不怕江彻有所图,只怕他无所图,毕竟无所图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图谋,代价往往不是她所能支付的,好在江彻图谋的似乎仅是一个真相。

  合作来到后期,一切都像乘上了火箭,光是明蓝十九岁这一年,江彻取得的进展就远超前面那几年的总和。

  他曾以为复仇会是匀速的过程,随着年份推移,每年都多靠近真相一点点,后来真正经历了这个过程,才发现世间很多事都是非匀速且无规律的,前几年温吞吞的日积月累是为了最后阶段迅疾的毁灭,搭建多米诺骨牌的过程缓慢,推倒却仅需几秒。

  他先是找到了当年那桩车祸的证据。

  虽然发生车祸的车早在事后就被拉去回收处理了,可他通过技术复原与徐轻云的人脉,恢复了车祸前一天陈家奕小区停车场的监控录像。

  那一年陈家奕临近毕业,早已不再住校,而是在学校周围的高档小区里租了房子。出事前一晚,明德成过去拜访了陈家奕,还开走了他的车,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明德成将车开回来,自己则打车离去。第二天陈家奕使用了被明德成开走的那辆车,开出去后过了半个多小时,就在高速上出了事。

  另一个证据是明德成当年与一位同班同学的通话记录。

  那个同学给手机开了通话自动录音功能,本意是想回味与女朋友打的每一个电话,结果却意外保留下了与明德成在大二那年的一场通话。

  录音里,明德成谈起陈家奕,用一种任何人听了都能察觉出不妥的语气说:“他能做出什么成绩?他就是个只会认死理的书呆子而已,要是把他那些研究结果交给我,我肯定能……你等着看吧,就他这种个性,也就在象牙塔里一辈子搞他那些破学术的命了。”

  这些证据不算直接证据,无法直接证明明德成对刹车动了手脚,可也让他难以逃脱犯罪嫌疑。

  江彻还查到了陶艺乐出国的具体日期。她出国后仅仅过了三天,他就出生了,如此邻近的日期仿佛侧面佐证了陶艺乐就是江莲——她以出国为借口,为自己更换了身份,顺带偷偷娩下孩子,以江莲的名头带着江彻蛰伏在明德成所在的清城。

  这里面还有个微小的疑点。

  明德成招聘他进来当保镖时,应当对他做过背调,而一旦做过背调,就难免会得知江莲的长相,看到江莲与陶艺乐一模一样的脸,明德成难道不会感到震惊吗?

  对此江彻所能想到的合理的解释有两个——陶艺乐在更换成江莲的身份后调整过长相,或者,明德成根本不知道陶艺乐长什么样。

  他本人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倘若陶艺乐在变成江莲的过程中整过容,那么他的长相绝对不可能与江莲的长相如此相似,母子的外观肯定会变得不同。二来,倘若明德成认识陶艺乐,那么他肯定会知道陶艺乐怀孕了,也肯定不会就此放任江彻出生。毕竟孕肚不明显的女性仅是少数,大多数人到了孕晚期,都难以隐瞒自己怀孕的事实。

  陈年的线索断断续续,像一颗又一颗零散的珠子,江彻只能利用想象与推测的线,将那些珠子一一串起来,拼凑成符合逻辑的真相。

  他调查车祸案的同时,徐轻云也利用他泄露出来的商业机密对明德成造成了一次又一次打击。

  在汇芯泉的步步紧逼下,昭岚在手机芯片行业确实陷入了颓势,可光凭商战并没办法将它整垮,江彻清楚他们需要更有力的、令政府都不得不出面整顿昭岚的“武器”。

  他很快获得了这把武器。

  明蓝误以为他与徐轻云牵手那天,他其实是在将U盘交给对方。U盘里储存了他前段时间出海得到的关键讯息,只等徐轻云配合他进行后续的证据搜查,明德成与昭岚的覆灭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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