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她一说,愣了,眼眶立刻包上两泡泪水。
明蓝却仿佛没看到似的,抬手招来江彻,让他数几百块现金出来,塞进孩子怀里,把那捧又脏又皱又臭又有虫的花交换到他手中,随后噔噔噔地踩着鞋子扬长而去。
花最后当然是被她扔掉了,不过没有扔在那孩子的视线范围内,而是扔在了沿江路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垃圾桶里。
第二天,这件事被昨晚跟随而至的狗仔断章取义发到了网上,剪成一个几秒长的视频。开头赫然就是明蓝冷冷淡淡的声音,说:“质量这么次的玫瑰不可能有人买。”至于中间那段掏钱买花的片段,则完全被裁剪掉了,画面一转,是明蓝趾高气扬地指使江彻把那些花丢进了垃圾桶里。
视频标题意有所指地说:“昭岚电子老董教女无方?明家大小姐竟对穷苦劳动人民耍大牌……”
底下评论区果不其然被义愤填膺的路人攻陷了,满屏谩骂:
“这女的好恶心,作践小孩算什么本事。”
“资本的基操罢了。”
“长这么美,心肠却歹毒。”
“美啥啊,这种女人搁我们村都没人要。”
“谁说没人买?可怜的孩子,不知道会留下怎样的心理阴影,有没有人告诉我她卖花的地址?我去支持一下。”
卑鄙且恶劣的商战。
还好这件事没在网络上引起大规模传播,明德成花钱摆平了,顺带让造谣的狗仔吃了官司。然而可想而知他有多气愤,过后他狠狠教训了明蓝一顿,让她不要没事找事,挥洒多余的同情心。
“不是挺好的吗?”明蓝无所谓地说,“有人看完视频愿意去帮那个小孩。”
明德成被她气得一口气差点倒不过来,抚着心口说:“我知道你好心,但你还太小了,你不懂。你给我记住了明蓝——帮人要么从一开始就果断地拒绝,说你不帮,要么从头到尾维持笑脸,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还有,宁帮富人十件事,也别帮穷人一桩事,贫穷滋生可怜,也滋生不体面。”
贫穷滋生可怜,也滋生不体面。
那时江彻站在书房外。身为保镖,让小姐做出了不体面的事,他自然也逃不开惩罚,只不过他连领受惩罚都没有资格僭越,只能排到小姐之后。他站在书房外等待即将到来的谩骂与扣薪,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明德成的话。
其实这话说得多么正确。
指尖陷入肉里,将掌心扣出一个个浅白的印子,苍白的月亮拓印在他滚热的掌心。
不过明蓝显然并没有将那番苦口婆心的话听进耳里。他家小姐有一种就事论事、直来直去、万事万物皆发于本心的本领,觉得可怜她就帮,觉得可恶她就说,可恶与可怜同时存在,那就既说又帮,两者在她眼里本不矛盾,整个人好懂得犹如白纸黑字——清晰可辨。
“……江彻!”
明蓝的声音骤然炸响在他耳边。
他回过神,看到她揉着自己的肚子,不满地嘟囔:“你听到了吗?我说我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呼噜噜 自作多情
二娘包子坊顾名思义,老板是一位彪悍利落的中年女性,一手一筐包子,叠桥牌一样哐哐往上垒。
虽然叫坊,但实际就是个小铺,空间有限,里头只摆得下三套桌椅,大多数人急着上班上学,买完早餐都选择了边走边吃或者干脆带去公司和学校吃,因此江彻排到包子的时候,里间还有一套桌椅是空的。
普通的木制折叠桌,桌面擦得锃光瓦亮,桌子两侧面对面摆了两把带靠背的塑料椅。
明蓝坐下来,接过江彻递来的包子。
隔着塑料袋,包子热乎乎的,有些烫手。她吹了两下,用牙撕咬开。保姆芳姨也会发包子,但她做的包子精致小巧,皮薄馅厚,一个刚好能一口吞,类似皮稍厚点儿的饺子,不比这里的包子个大扎实,一口要在嘴里嚼很多下才能逐渐被津液软化。
她咀嚼时双颊一鼓一鼓,嘴唇并拢,口腔内有食物时绝不说话。直到一口咽下,才开口问他:“你怎么不吃?”
江彻坐在她对面,中间另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两个比拳头还大的叉烧包,他没去动它们,始终静静看她腮帮子鼓动,听到她问,才说自己不饿,过了片刻,又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大约三分钟后他就回来了,坐回她对面,问她吃得习惯吗。
明蓝看神经病一样看他,好笑地说:“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形象啊?”
听起来是那种只有鹅肝鱼翅、金风玉露才能入口的作威作福的小人。
江彻说没有。
不过她早上确实向来都没什么胃口,这个包子味道还可以,就是用料扎实,重油重盐。明蓝吃了半个,腻得发慌,还剩下一小半,往他面前一推,说自己吃不下了。
老板在忙碌的间隙抽空朝他们这一瞥,呼道:“姑娘,你这胃口也忒小,长这么高,多吃点才有能量咧!你们现在这些小姑娘都爱减肥,我家闺女才读小学五年级,也天天嚷嚷着减肥减肥,我说福气都要被她减没喽!这么一丁点儿人,再减下去那不都只剩一把骨头?”
明蓝笑笑,没作声。
等她转回视线,江彻已经把她推过去的那半个包子解决得差不多了。他吃东西比她快了很多,但吃相并不难看,同样安静斯文。桌面上还剩两个包子,提着赶路太麻烦,扔掉又浪费,他索性一并解决掉,吃完把垃圾全都收到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条袋装漱口水,伸手递给她。
“附近便利店买的。”他解释说,“将就下。”
漱口水是水蜜桃味,一股廉价又生机勃勃的香气。明蓝接过来,甚至能感受到包装上残留的余温。她借用了包子坊的卫生间,漱完口后将桃粉色的漱口水倾吐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掉。
桃粉很快被透明的水带进沟槽,她顺带冲了冲手,没找到擦手纸,只好甩着手指走出卫生间。
江彻等在门口,问她现在是否打算回家。
“你怎么总想赶我走?”明蓝站到他身侧,环顾了一圈周围,“这里有你见不得人的秘密?”
前女友?仇敌?或者其实他的真身是个变态杀人魔,石柳区埋着某具被他亲手掩埋过的尸体。
“……没有,小姐。”眼见明蓝越说越离谱,江彻微蹙眉,无奈道,“太晚回去先生会担心。”
“那让他担心一阵子好了。”明蓝站起身,左看右看,兴味地问,“你以前就住在这附近吗?”
他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并不想她过度探究的样子。
明蓝对他细微的排斥视若无睹,走出包子铺,问他读书时是不是也是就近入学。江彻沉默了良久才说:“是。”
“从这里坐公交车可以到你们学校吗?”
“可以是可以。”他看了眼时间,说最早的一班也得六点多才发车,现在才五点半,他们起码得在前边的公交站等上半个多小时。
这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花费半小时等待一趟十分钟车程的公交无疑是奢侈的,这段时间甚至足够他们慢悠悠步行过去。不过明蓝尚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她正处于不用烦恼高考也无需操心工作的年龄段,学习的重担与生活的重担都还没找上她。
江彻陪着她在公交站台傻等。
她背过身,认真钻研站牌上的公交车线路。随着时间推移,冷清的公交站台逐渐聚集了不少上学的人,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结伴,领着孙子孙女的大妈大爷们互相招呼,很快将这里填满吵闹的叽喳声。
公交车来的时候,明蓝见识到了第一波高峰期的威力。
她唯一一次乘坐公共交通是在学校老师组织的一次体验便民工具的课外活动上,当时老师特意挑了一个人少的时间段带他们感受了地铁。那之后她就没再接触过任何飞机高铁游轮之外的公共交通工具了。
几乎是公交车门刚打开那瞬间,站台旁等候的学生们与大爷大妈们便一拥而上。明蓝来得最早,却因不擅长推挤而落到了最后,还是江彻在背后托了她一把,才赶在发车前将她勉强塞进车里。
“往后走啊!刷完卡往后走——”司机一边发车一边不耐烦地催促。
明蓝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扫完了码,往后一看,已经没位置了。
学生们似乎很习惯这种状况,几个找到座位的男生嘻嘻讥笑没找到座位的同伴,同伴翻了个白眼,与同样没得坐的朋友聊起了昨晚没写完的作业和游戏新赛季,就某个角色的战力问题争论得脸红脖子粗。女生们凑在一起耳语着秘密,不知说到什么,几个人捂着嘴笑得眉飞色舞,你打我一下,我拧你一把。
一车青春无比的小鸡仔味儿随公交车颠簸摇晃出来。
明蓝看什么都新鲜,饶有兴致地倚靠在身后墙壁上打量满车的市井。
直到公交车拐了个弯,她被身后的“墙”扶住,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靠在江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