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裹流苏披肩,穿一双最舒服的低跟浅口单鞋,夜已深了,懒得戴口罩,往脸上架只玳瑁框眼镜权作遮挡。
下了楼,更深露重,凉意扑面而来。
小区的隐私性还不错,道路疏朗,夜间很安静。
乌宁抱着胳膊刚走两步,脚步倏然一滞。
斜对面停了辆车,熟悉的立标与黑色车身,驾驶座男人的手腕懒懒搭在窗框上,冷玉的腕,青筋交错盘虬,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影子,即将燃至指尖。
他好像无所谓似的,懒得动弹。
乌宁在原地定了几秒,走过去。
她脚步很轻,车里人听不到。
但遮了光,飘来宜人的暖暖花香。
季观峤睁开眼,半靠在座椅里,侧过头静静地打量她。
乌宁被看得有些别扭,明知故问:“……你怎么在这儿?”
季观峤把烟拿远了些,示意她走近。
乌宁抿抿唇,挪动脚步,微低身,眼眸澄澈。
他动了下身子,靠近她脸旁,酒意绵柔的呼吸拂过:“映澄说你今天很漂亮,果然是真的。”
乌宁霎时面红耳赤,身体随风闪了闪。
她后退两步,词穷地指责季观峤:“你……你喝了酒还开车,我报警抓你。”
季观峤唇边浮现笑意,揉了揉眉心,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报吧,看他会不会抓我。”
他拧开储物格的水喝一口,推开车门,勾着车钥匙在她面前晃,含笑解释道:“方训开的,我让他走了。”
乌宁疑惑:“那你怎么回去?”
季观峤没回答这个问题,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肩上:“这么晚了去哪儿?”
“去超市买东西。”
“买什么,要紧吗?”
乌宁呈防御性姿态环胸:“你好像管得有点宽了。”
季观峤笑了下,温沉说:“我陪你去。”
谁要他陪……
但路这么宽,她也管不了他走哪儿。
二人一高一低地走着,季观峤步伐闲闲,挡住左侧的风,乌宁视线低下去,瞅到他的指腹。
生活超市不远,出了小区左转一百米,距离打烊只剩半小时,几乎所有的时令鲜蔬都贴上打折的标签。
乌宁推小推车,季观峤手搭上去,她顿了下,让给他。
算来是第一次一起逛超市,以前住在林浦路上的时候,一应生活用品都不必操心,兰姨自会安排好,她不拿那里当家,不会主动添置东西。
季观峤也没时间逛超市,顶多陪她散步。
乌宁从货架上拿下几盒新鲜的牛肉放进去,又拐去拿牛奶,鸡蛋。
买齐了东西,收银台结账,她在季观峤开口之前,熟练地掏出会员卡。
超市出口处有一家药店,乌宁让季观峤稍等,说去买健胃消食片。
原路返回,气温体感更低两度,到了单元楼下,乌宁默不作声地从药袋里拿出一管烫伤膏。
“手。”
季观峤抬指,瞥见一小块微不足道的红色。
她拉过他的手,垂落睫羽,拿冰凉的湿纸巾包裹两分钟,擦了擦,拧开烫伤膏挤出黄豆大小涂抹开,最后,贴上一块透气型的创可贴。
乌宁不明白:“你不觉得痛吗?”
她绷着小脸,把烫伤膏塞入他大衣口袋,伸手拽自己买的东西:“给我吧。”
刚走一步,手腕忽地被季观峤从身后扣住,她脚步失重,跌入温暖宽阔的胸膛。
季观峤敞开大衣包住她单薄的身体,好像很早就想这么做了,他抱得不够紧,力道足够克制,呼吸深深抵在她肩头。
声线带着叹息的哑意:“心疼我,还是不想见我?”
乌宁攥紧手:“我让你保重……”
季观峤侧首,嗅她颈间的气息:“怎么保重,你跟我说一说。”
“听医生的话,按时治疗,遵医嘱,吃药……”乌宁顿了下,今晚从映澄那里得知他吃普瑞巴林不仅是止痛,还用来治疗失眠,“别再吃失眠药。”
“还有呢?”他沉沉问。
“少喝点酒,我要回家了。”
季观峤闭上眼,消沉的酒意,含着无限倦色:“喝过了,给我煮个粥好不好?”
乌宁指甲掐入掌心,齿尖咬住唇。
他收拢手臂,低哑晦暗的嗓音:“小乖……”
乌宁深吸一口冷风,腮帮子鼓起,又像小海豚一样软软地瘪下去:“粥要太久了,我只能给你煮碗面。”
男人埋首于她的肩:“什么都好。”
第71章
乌宁住在十七楼。
一梯两户的设计, 她对面那套主人家出国了,长久无人居住,因此隐私性还算不错。
她站在门前, 输密码开门,入户处铺了条芳草甸羊毛地毯,墙角置一张蝴蝶凳,上方悬挂深蓝色调的艺术画,层叠的花瓣吊灯在暖光里晕开,融合出恰到好处的浪漫情调。
陶瓷托盘里放置了几串钥匙,旁边是用到一半的纸巾,房间面积实在不大,季观峤一眼望到底, 橄榄绿布艺沙发的一角略显繁复地堆着书和剧本, 露台上悬挂了几件衣服,自在地随着夜风飘荡。
小小的房子布置得很用心,不乏生活气息, 这里是她独立做主的空间,几乎是她那颗柔和心脏的外化。
乌宁踮脚从最上方的柜子里翻出双深灰色男士棉拖, 递给季观峤:“一次性的, 还没人穿过,原本准备给见霜和郁燃来家里吃烤肉用的。”
季观峤接过, 她又扯了扯他的衣襟,示意一起脱下来。
乌宁把大衣和披肩一起挂上蝴蝶凳旁边的支架, 坐下换鞋,她那件针织裙原是半露肩设计,一层薄纱罩住如珠如玉的肩头。
朦胧的光线里,侧脸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乌宁没察觉那道幽邃的目光, 换了鞋,她忙于把易变质的酸奶和肉放进冰箱,在流理台前洗净一个新杯子,接四十度的温水,搅入半勺蜂蜜。
玻璃棒搁回原位,清脆的一声。
乌宁抬眼看过去。
季观峤宽肩长腿地靠在半旧的沙发里,他大约自出生起就没住过面积这么小的房子,却无半分局促不适,吊灯正在圆几上方,他手臂抬起搭着眼皮,遮住了光源。
乌宁握住杯子走过去,路上按几下照明开关,把主灯换成了低暗四散的灯带。
季观峤移开手臂,她把杯子塞入他手心:“先喝点水。”
接着低身,纤瘦的胳膊抱走沙发上一摞书,小巧剔透的耳垂在光晕下近乎透明。
季观峤静静盯着,她的确拥有把生活经营得很好的能力,即便没有他。
温水入喉,舒缓而苦涩。
乌宁把沙发稍做整理,还是觉得狭窄,她躺或许够,对他来说就太小了。
目光触及季观峤深倦的眉心,吃药安眠是件收效甚微的事,并不能得到充分的休息,醒来亦会觉疲惫。
“你……”乌宁顿了下开口,“你要不要睡一会儿,粥煮好了我叫你。”
“不是煮面吗?”
“冰箱里没有,忘记买了……”
季观峤拾起一本掉落的书:“我坐会儿就走。”
别折腾她了。
乌宁沉默一霎,轻抿唇角,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说:“方训现在赶来时间也差不多,沙发上容易感冒……你去卧室睡吧。”
她说完转身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米黄色的门。
季观峤摩挲着玻璃杯,放下起身,跟进卧室。
被子已经被掀开一角,乌宁站在百叶窗前,一把拉上窗帘遮住稀薄的月光,
接着她走出去,与他擦肩而过带上门。
整个房间陷入静谧,她的气息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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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宁回到客厅,对着冰箱思考了一分钟,拿出刚买的牛肉和菜心,淘米洗菜,捣鼓了一会儿,丢入砂锅中慢炖。
她很少做饭,但似乎继承了爸爸的饭灵根,随便煮煮味道都不错。
计时器结束,关火用余温继续焖。
门铃忽然在此时响起,乌宁连步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一眼,按下门把手,食指抵在唇前:“嘘——”
楼栋管家及时放轻音量,指指地上的大箱子:“您的快递,我给您送上来了。”
“谢谢。”
是郁燃送过来的新专辑和一些周边产品,乌宁挪到墙角,打算有空的时候再拆。
踌躇一刻,她动静很轻地推开卧室门。
昏暗的空间,男人和衣躺在床上,衬衣领口松了两颗,呼吸沉稳,没被刚才的声音吵醒。
乌宁扯过被子搭在季观峤身上,目光扫过他清晰立体的轮廓,搁在床头的手机冷不丁亮起,连进来几条新信息。
她的视线定格在手机主屏幕上。
一张饱和度极低的照片,她穿着浅白色的亚麻长裙坐在杂乱的片场,素面朝天地对着镜头歪了下脑袋,露出不甚清晰的笑容。
照片质量一般,构图和光影都很潦草,远远比不上摄影师给她拍的专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