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来的孩子。”季观峤发笑,“你给我生吗?”
乌宁豁然站了起来,站在台阶上,凉风吹乱她的发丝和裙摆,她红着眼睛说:“季观峤,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我是还在意你,是还放不下你,想知道你的身体怎么样,可是不代表我要重新和你在一起。”
“三年不够,我就用十年,五十年,总有一天,我一定忘得掉你。”
她说着掉下一滴泪,抬手擦拭,反而更源源不断地泄出。
季观峤一点点收敛起笑意:“就这么不想见我?”
“不想。”隔着两道不远不近的台阶,乌宁声线发颤,双手交叠捂住自己的左心口,“见不到你,我这里难受。见到你,这里也难受。现在我见过你了,我希望你好好地保重身体,我也要保护我自己。”
季观峤靠近给她擦眼泪,乌宁偏头避开,他的手落在半空。
她耸动的肩慢慢平静,泪眼朦胧,胡乱抹了下脸,脱下大衣交还到他手里,唇色单薄得近乎发白:“还给你。”
“你喝酒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没醉。”乌宁摇头,酒劲上涌,她接着改口,“就算醉了,我也能照顾好自己,我不是小朋友了,我会叫代驾的。”
“保重。”
她的裙摆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扬起一场花瓣尘雾。
缓缓沉沉,飘到他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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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秘找来的时候,远远看到季观峤靠在廊下抽烟。
满地的梨雪,他披着一身夜色,长廊光影昏暗寂寂,唯指尖一点明灭的火光,被风来回地吹着,在男人英俊清贵的面庞下晃动。
“董事长。”
他垂下长指:“开车转转。”
车子从红墙下驶出,夜已深了,老旧的胡同隐匿在过去,斑驳的灯影交错着划过车窗。繁华地带的热闹太聒噪,蔺秘把车子往外环开,不知不觉,视野里跳出一座大学的正门。
季观峤让停了车,蔺秘抱着衣服跟在身后,校园里一向不会有什么变化,一代人离开,又迎来一代人崭新的青春。
蔺秘望着前方的身影,无声在心里深叹一口气,老天何等公平,让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会太圆满,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好心地施舍一斗,又吝啬地收走更多。
眼前人从少年时期起,就天然缺乏同龄人的顽劣,连同他亲生父亲在内的一众长辈,几乎没人把他当作需要关怀的晚辈看待,而是抱以平等苛刻的要求。
最优秀的继承人,整个季家,无出其二。
想要的却无一得到。
季观峤抬指挥了挥,示意蔺秘留在原地。
他步子平静地独自往校园深处走去。
紫藤花架、石板桥、河流,一步一步走过曾经的过往,季观峤驻足在剧场前,历经风吹雨打,一切如故。
不远处一对情侣说说笑笑,在校园里随意转着消磨时光,二人相偎的身影亲密无间,是年轻而同频的美好。
他想起当年。
一辆车把她接来接去,少女活泼而单纯,笑也好,闹也好,倾慕也好,讨厌也好,林浦路上因为有她的存在而变得不止是一个住所,更像家。
他贪恋这份温暖。
后来他变得越来越忙,忙到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她一面。小姑娘总是在等他,睡在沙发里,倚在贵妃榻上,躺在摇椅里,恬静温顺地等他回来。
她变得越来越不开心,笑容很少出现。
错失大学的许多体验,连朋友都比旁人少上几个,他过早地把她带到成人世界,再怎么保护也无济于事。
如今想想,亏欠良多,没给过她多少舒心快乐的时光。
梦中的她总是垂泪,深水湾的卧室像一个囚字,把她困在其中,也让感情走向穷途末路。
季观峤阖上眼,旧伤隐隐作痛,难以治愈。
宁宁。
不要哭。
我爱你。
第69章
宿醉一场的感觉有好有坏。
坏处是脑袋疼, 胳膊和小腿肚乳酸堆积,酸涨发麻,像跑了一场八百米。
好处是, 发泄了连日来淤堵于胸的情绪。
季观峤一出现,她的生活秩序和稳定情绪全部乱成一团糟,无法自控地被牵引着,把注意力倾注到他身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
乌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舒畅地出了一大口气,十分钟,再赖十分钟的床,她就起来洗漱晨跑,重拾生活的掌控力。
梨花开后, 天气暖了不少, 路边的行道树抽出新绿的枝丫,经历漫长的冬天,城市重新焕发属于春日的色泽。
宣传拍摄之余, 乌宁又去了一趟医院。
圈内好友送来两张国家大剧院音乐会的邀请函门票,乌宁记得乌安喜欢, 抽了时间给她送去。
乌安正要去查房。
她翻看着住院患者的病历, 突然想起一事:“对了,转院来的那个病人, 她儿子说和你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好像姓叶, 你认识吗?”
“……”
乌安疑惑抬头:“宁宁?”
“认识。”既然已经提到,乌宁主动关心叶母的情况,“他妈妈的病情严重吗,什么时候手术?”
“就这两天, 心脏升主动脉瘤累计根部。情况还是比较危险。”乌安带上笔和本子,随口说道,“你来都来了,既然是朋友,不去看看吗?”
叶母未必想见她,但话说到这份上,不去稍稍于心有愧,更会让姐姐怀疑她和叶逢的龃龉。
思索片刻,乌宁点头:“我去买点东西,姐姐先查房吧,不用等我。”
乌安潦草嗯了一声。
住院部附近不乏售卖探望病人礼品的商家,乌宁中规中矩地买了最畅销的果篮提上楼,到病房的时候乌安还没走,正在事无巨细地嘱咐术前注意事项。
叶逢听得认真,夷文也在一旁,腿边搁了几盒昂贵的补品,应该也是来探望叶母。
乌宁站在门边等了几分钟,等乌安说完话,才轻轻敲门。
叶逢望见她,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宁宁!”
乌安准备离去的步伐顿了顿,与乌安擦肩,饱含深意地瞥她。
乌宁低咳,曲起手肘戳了戳姐姐:“只是朋友,别误会。”
“你来了。”叶逢走到乌宁面前,意料之外的惊喜,想倒水又想请她先坐,为自己的紧张笑了一声,最终先彬彬有礼地送乌安,“乌医生费心了,慢走,我妈一有情况我会跟您沟通的。”
乌安淡然颔首,显然对他的印象很好,带着一众实习生走了。
叶逢拿杯子倒水,夷文笑着看向乌宁,促狭地说:“还是师妹莅临管用啊,我来半天了,也不见有人给我倒杯水。”
乌宁不知做何表情地提了提唇角,不远不近地放下果篮,礼貌道:“伯母,听说您要手术了,保重身体,一切顺利。”
叶母靠在病床上,病色让精神萎靡得严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叶逢放下杯子,语气稍重:“妈,宁宁特意来看你的。”
“这不是看过了吗。”叶母倦倦地支着脑袋,“把窗帘拉上,我累了。”
意料之内的反应,乌宁原本也只打算走个过场,面色如常地对夷文说:“师兄,我先走了。”
夷文干笑两声:“我送你。”
二人一起离开,走出病房的时候,里面模糊不清地传来一句:“她姐姐倒是挺稳重……”
“妈!”叶逢压着音量打断。
夷文深觉尴尬,等彻底走远了,主动切换话题:“师妹,你的新电影是不是进入宣传期了?”
乌宁笑着点点头:“对,明天在北外有个主创交流会,师兄最近在忙什么?”
“嗐,瞎忙忙呗。”夷文停步,为好兄弟找补了一句,“刚才的事别放心上,他妈就这性子,叶逢还是很在意你的。”
“我知道。”乌宁苦笑,踌躇片刻,决定说出来,“师兄,能不能拜托你件事,转告叶逢让他别给我送花了,一来破费,二来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基本上收不到。”
这一周,家门口频频出现送花的订单,贺卡上是叶逢的署名,叮嘱她注意身体,添衣吃饭。
不难猜到,地址是夷文给他的。
今日恰好碰上,乌宁索性委婉地把话点清。
夷文装傻帮言:“花确实不实用,你喜欢什么,多少钱叶逢都心甘情愿的。”
“我什么都不缺。”
“师妹,何必这么决绝,真的一点儿机会都不给他吗?”
乌宁沉吟片刻:“刻舟求剑,河流和剑都被时间冲走,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小舟又何必徒做无用功呢。”
夷文说:“可是你们很有缘分啊,毕业以后多少人都走散了,这很难得。”
“怎样才能叫有缘分呢?”乌宁淡淡垂眸,“缘分这两个字太轻飘飘了,好像命运能被安排一样,我不喜欢。我更喜欢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