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燃睨道:“滚,说的什么晦气话。”
摄影组的人沟通好场景和脚本,很快开始拍摄,中午匆匆扒了几口饭,一直拍到下午五点。
虽然是晴天,但气温并不高,只有十几度,太阳早早落山后,变得更低。
乌宁被冻得手脚发麻,眨眼间夜幕降临,天边飞过几只寒鸦。
眼看快到六点,郁燃着急带摄影团队去湖边拍最后一处空镜,让乌宁留在原地等他们回来。
这一去,去了半个多小时。乌宁等到六点,想起那位兰姨的叮嘱,于是给郁燃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结束。
结果得知他们十分钟前就已经拍完了。
郁燃语气愤懑:“天黑了,兰姨不让我再进园子了,我们在前厅等你,你快回来。”
话音落地,郁燃就哐当挂了电话,仿佛刚与人吵完架心情不顺。
乌宁还没来得及张口话就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屏幕上蹦出叶逢的信息:「宁宁,拍完了吗,我到你说的胡同口了。」
今天周六,叶逢不上班,特地来接她,补偿上周错过的约会。
乌宁回复:「刚结束,等等我,我很快出去。」
话是这么说,然而乌宁望着眼前的奇石假山与婆娑树影,心里十分没底。
她白天一直跟着导演的调度在园子里转来转去,完全不记得来时的路,更别提现在还是晚上,方向更难辨认。
风声哗哗地在林叶中穿梭,听得人心跳紧张。
乌宁走出竹林,沿着回廊绕了一圈,越走越迷。
她想找人求助,却不知道为何一路走来都不见人影。
明明白天的时候,园子里有不少莳花弄草的工作人员。
想求助郁燃,连打两通电话,都无人接听。
乌宁手心冒汗,忽然望见前方有扇窗户亮着隐隐的光,仿佛迷航中的灯塔。
她走了过去,夜风卷出袅袅香灰气,半掩的窗牖后,供着一方灵龛,男人肩背线条深邃,捻出三支檀香点燃,而后一根一根插入白铜香炉。
他姿态慢条斯理,压根看不出对生死的敬畏。
青焰短销,顺着他的动作,乌宁无意中看到了紫檀牌位上篆刻的字。
「奠先母沈相仪女士之位」
乌宁一惊,连忙收回视线暗道冒犯,她想离开,脚下不小心弄出动静,惊动了屋内的人。
季观峤锐利的视线直直钉了过来。
长廊暗香浮动,少女略显尴尬地僵在窗下,薄肩裹着湘色披肩,腰间流苏随她的动作绰约流晃,晃得人五念俱起。
季观峤走过去,推开琉璃木窗,乌宁认出了他,心说自己最近是不是与这人八字犯冲,总是在窘境遇到他。
“你怎么在这儿?”季观峤的视线落到她如云的鬓间,那上面落了一片叶子,碧绿得像是一支翡翠发簪。
窗内窗外,乌宁身高低他许多。
她只好仰头诚实道:“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又添一句解释:“我们是来拍摄取景的,我对这里不熟,所以找不到我同伴了。”
他神情平静:“跟着郁燃来的?”
原来他们认识,乌宁点了点头。
季观峤折身从屋内出来,霜降天气,他只穿了件黑衬衣,领口并不规整,眉目镌着属于成熟男人的深刻线条。
长廊寂静无声,天上的纤月仅仅照下一钩白色,被他举步踩过,乌宁愣了一愣,在他向她走过来的时候,本能地后退。
小腿撞上坚硬的美人靠,重心忽地不稳,身体跌坐在了上面。
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乌宁下意识伸手护住。
原本快好了,白天拍摄时不小心碰到了石头棱角,以致旧伤添新伤。
季观峤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蹙眉:“膝盖没好?”
乌宁没吭声,不动声色地往后移,试图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他俯身,阴影笼罩她:“还疼吗?”
乌宁手撑在楠木云纹座椅上,抬头说:“您问得好像有点多了,我跟您没有这么熟。”
季观峤唇线弧度微扬:“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的地方。”
“我并不是故意叨扰,郁燃约好的借地拍摄。”
他看了下腕表指针:“有宽裕你们拍到现在吗?”
乌宁理亏:“抱歉,是我走错地方了。”
她嘴上说着道歉,脸上却写着不服,周身像竖起了一层防护罩,全是对他的提防。
季观峤捏走她发顶的叶片,直起身:“跟我走。”
乌宁没动,攥了攥手指,不知道要不要信任他。
她不知他姓甚名谁,但能在皇城脚下坐拥这么大座园子,必然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
她惹不起。
不想跟他走。
但,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
少女脸上神情不断变换,眉头蹙起,放下,又纠结地蹙起,风拂海棠,吹皱她清雪般的面容,睒睒生动。
季观峤把玩着从她脑袋上摘下的西府海棠叶片。
等了一时,好心提醒:“除了相信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第4章
乌宁唇轻轻一抿:“那就麻烦您了。”
园子里静悄悄的,浓郁的夜色盘旋在上方,她跟在季观峤身后,深一脚浅一脚。
穿过游廊,他带她到了一间明亮雍容的起居室,吩咐女佣人看看她的膝盖。
“是,季先生。”
女佣人端来托盘,半蹲在乌宁面前,素手欲撩她的旗袍,“我帮您看看。”
乌宁受宠若惊,连忙俯身扶她:“我自己来。”
女佣人一笑,语调温柔:“好,您慢慢把裙角卷起来。”
乌宁照做,黑色的内衬沾了几缕血渍,原先结痂处刮破了皮,看上去不是太严重。
只是磕在旧处,体感格外疼。
女佣人的手法很专业,戴上手套,用酒精棉签消毒,喷上阵痛喷剂,随后撕开一块方形敷贴,妥帖地贴在伤处。
“好了,今晚小心不要碰水。”
乌宁感谢:“谢谢您。”
处理完,她再次跟着季观峤离开。
已经到这份上,除了跟着他,她别无选择。
夜晚,园中湖面上飘落几片秋叶,灯火通明的前厅里众人聚集,僵作一团。
郁燃压不住脾气,冲叶逢发火:“你找我要人,我上哪给你找去,没听见不让进吗,我总不能飞进去找她吧?”
一刻钟前,叶逢久等不来乌宁,按照她早上发的地址往胡同里找,徘徊之际,碰见了正准备离开的乐队一行人。
笑笑闹闹,唯独不见乌宁。
他上前询问,才知乌宁还没出来,郁燃正在里面找人。
两人相对,剑拔弩张,叶逢冷冷道:“你找的地方,你带的人,她为你工作,你难道不该保证她毫发无损地跟你们一起出来吗,怎么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里面?”
郁燃被指着鼻子质问,少爷脾气蹭地一下上来:“是我的错吗?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还不出来,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有本事你去啊,你进去找!”
叶逢克制住怒气,懒得再与他争辩,再次尝试拨乌宁的电话,依旧是关机。
兰姨端庄温和地下逐客令:“各位,天色不早,你们该走了。”
叶逢心焦如焚,上前恳求:“望您通融通融,让我进去找我女朋友好吗?她人没出来,您总不能把她关在里面。”
郁燃独自气了一会儿,也清楚现在找人才是正事,哄好自己跟着一起卖乖:“就是啊兰姨,再宽限我们半小时,就半小时。”
兰姨看着郁燃,语调平静:“小郁少,你清楚相园是什么地方,按理说是不外借的。季先生看在钟院长的面子上通融一回,我已经再三强调,六点闭园,你们要在六点之前离开。”
郁燃早上听到的时候压根没当回事,此刻懊恼又心烦:“兰姨,就是晚点又怎么样啊,还真说六点就六点啊,太不人性了。”
“求求您了,派人去找找,不能把人姑娘扔里面啊。”
“兰姨……”
郁燃软磨硬泡半晌,终于磨得兰姨松了口,让佣人带他和叶逢进去找。
三人刚踏出前厅,迎面望见灯影深处走出一对人影。
男人步伐缓慢,女孩慢半步跟在他身后,发丝和披肩流苏随风晃晃漾漾。富贵地,金玉乡,二人气质奇异地相合。
叶逢怔一下,眉宇微皱。
乌宁远远看见叶逢,整个人来了精神,仓促向季观峤道了句谢,而后便加快脚步小跑去了叶逢那儿。
人来到面前,叶逢握住她的手,冰凉的,上下打量,好在安然无恙,他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下。
乌宁眼眸明亮:“你怎么来了?”
“还说呢。”叶逢捏捏她的脸,“手机怎么关机了?”
乌宁拿出来看了一眼,窘然:“没电了。”
这边说着话,那厢郁燃面对来人心虚不已:“观峤哥……原来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