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口一口慢慢喂。
兰姨端着醒酒汤站在侧廊里举步不前。
沙发上的画面温馨得令人恍惚,她历经季观峤的童年与成人,从沈家到季家,从北城到香港,他何曾有过如此眉目舒展的时刻。
往前倒推三十年,被季伯琛背叛的沈相仪一怒之下跟季家断绝关系,回到北城生了孩子,撒手丢给沈老爷子养。
她独自一人住在相园,每周五派人把儿子接来,共进一顿晚餐。
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小少年,仿佛很小便明白自己六亲缘浅,在同龄子弟都上房揭瓦撒泼打滚时,他已沉稳得不像话,每周带来一张全优的成绩单,换沈相仪片刻满意。
吃完饭,也不做留恋,拭唇起身,向沈相仪告别。
十年间,这便是母子二人的所有相处。
她那时做相园管家,每周受吩咐送小少爷离开。天寒地冻,园子里难免进风,引他咳嗽一声。
仿佛开了闸,他接连不断地咳嗽,兰姨不得不停下脚步,言语关切。
“感冒了吗?饭桌上怎么不告诉沈总?”
他俯身咳完,平平静静的俊秀眉目,好像并不觉得生病是一件值得被怜惜的事。
“妈妈不会开心。”
“兰姨,请为我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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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后,梭勒山在社媒引起了小范围热火朝天的讨论,之后连续三场演出卖爆,观众强烈要求加场。
乌宁饰演的罗蝶,坚韧漂亮,尤其是最后的独幕舞充满了诗意美学,令人久久不能忘怀。
周旻当机立断,决定开启巡演,找到乌宁问她能不能协调好学业的时间。
话剧的传播依靠线下观众的口耳相传,买票的人一半奔剧情一半奔卡司,她们才刚刚火起来,乌宁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整个九月,她都随团队在学校与全国各地之间奔波。
每到一处,观众都热情高涨,第一次在SD通道遇到送花要签名的粉丝时,乌宁受宠若惊,后来慢慢地越来越多,她谦逊地挨个鞠躬感谢。
演出一场场巡下来,乌宁的压力越来越大。
她每周都要两头跑,工作日在学校上课,周末去巡演的城市,论文作业写不完,以至于她不得不在飞机上补。
收官场在上海,连演三天,第二天下台时,乌宁手扶柱子,听着胸口内砰砰的心跳,隐约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何子卓轻拍她后背:“小师妹,怎么了,刚才演出很完美啊,一点儿都没冷场。”
乌宁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没事师哥,待会儿晚饭你们吃,我就不去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何子卓非常理解她,同情道:“学校巡演两头跑这么辛苦,难为你都撑下来了……撑住!还有明天一场就解放了!”
乌宁点点头,回化妆间卸妆换衣服,手机忽然震动,进来几条新消息。
胡见霜:「文件.docx」
胡见霜:「宁,这个论文你是不是还没交,今晚要截止了。」
乌宁点开扫了一眼:「不是大后天截止吗,我还准备明天结束写呢。」
胡见霜:「你没看群消息吧啊啊啊,江老师说她后天要出差,就把截止时间提前了两天,快写快写!」
乌宁:「T~Twwwwwww」
合上手机,乌宁趴在桌子上,太阳穴突突跳。
压力像氢气不断往体内注入,她一直捏紧气球口,因为知道一旦松开,就会彻底泄气。
只剩一天,只剩一天了。
情绪越到临界值越不由得自己操控,乌宁在杂物间里借用同事电脑写完了论文,点击提交,她去卫生间洗脸,水流冲上掌心,两只手都在抖。
胸口仿佛被蒙上一层保鲜膜,闷堵得无法呼吸。
乌宁身体伏在洗手台上,想吐又吐不出来,水珠自颊边滑落,她闭着眼,试图按住额角疯狂跳动的神经。
好难受……
喘着粗气,心率不由控制地加快,情绪即将破土而出的时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西郊宾馆。
企业峰会结束后,季观峤在酒会上稍待片刻,蔺秘从厅外走进来,低声与他确认行程:“一个半小时后的航班,董事长的意思,要您明天随行会面新加坡高层,他今晚等您回去商讨相关事宜。”
季观峤轻晃酒杯,不语。
他原本想抽点时间跟乌宁吃顿饭,她连日奔波,人都瘦了几分,上周从机场回家累得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还是他把人抱回卧室。
这两日在同一个地方,还未见上一面。
喝尽为数不多的酒液,季观峤放下杯子,淡声道:“走吧。”
暮色将消,银杏染上橙金色的余晖,雪松与香樟深绿的叶片葱茏,车开出西郊宾馆,出口处是一条蜿蜒的林荫大道,轮毂碾过地面的飘叶……季观峤冷不丁开口:
“停车。”
方训立刻踩下刹车,蔺秘在整理手里的资料,不明所以地回头看。
季观峤抬手推开车门。
周遭清幽,参天香樟遮去余晖的光亮,散发着淡黄光线的路灯下,乌宁形单影只地抱臂坐在路牙上,长发垂满绿色的开衫,几乎快与身后的树荫融为一体。
他没有看错。
险些一晃神视线略过了她。
季观峤脚步不停地走过去,很快到了乌宁面前,他单膝蹲下,眉头轻皱,刚想开口,她头也不抬地撞进了他怀里。
细细的双臂搂上他腰,像一阵潮湿饱盈的风,撞得他心口震颤。
“季观峤……”
乌宁脸贴上他的衬衣,欲语泪先流,眼泪开始决堤。
好痛苦啊……
压力好大,好想哭……
乌宁不知自己原来这么不能抗压的,累到了阈值,焦虑快将她淹没,心里的氢气球破开,顶得泪水涌出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咬着唇啜泣,逐渐哭出声,越哭越难过,一脸都是泪,埋进季观峤胸膛,把他的衬衣哭得能拧出水来。
本能想到了他,在他面前哭一哭好像也没关系,反正他永远强大平和,似乎不会有心志软弱的时候。
季观峤膝盖往下压了压,西裤跪上地面,把乌宁完全搂进怀里,一言不发地抚摸她后脊。
连轴转太辛苦,肉眼可见地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她也抱紧了他,热热的眼泪一刻不停,像要把心里的委屈全哭出来。
喜是真的,哀是真的。
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季观峤低头,无暇深究他被泪水浸得浮涨的心脏,嘴唇轻碰乌宁潮软的面颊,“……怎么了?”
乌宁止不住眼泪,抽抽搭搭地说:“我进不去。”
她半小时前到的,安保不让进,手机又没电了,只能坐在门口碰碰运气。
碰不到就算了,到时间了她自己会回去,明天还有演出。
季观峤蹙眉回头看了一眼,这几天开会,西郊宾馆谢绝游客进入,她一个人来自然不好进。
季观峤指腹擦了擦她眼泪:“就因为这个?”
乌宁沉默不语,一瞬间的断线崩溃后她没法很快地缓过来,仍然沉溺在悲伤难过中。
上午下过雨,地上散发着湿气很重的草木清香,不能再让她这么坐下去,季观峤稍用点力,把乌宁抱起来。
回到车里,他吩咐:“回宾馆。”
蔺秘的唇动了动,无声叹了口果然如此的气,看清是谁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趟航班十有八九没法准时赶上。
是人都有软肋,季生从前没有,此后恐怕要心甘情愿地认栽。
蔺秘又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电话:“黄秘书,二少今晚未必赶得回香港,请董事长早些休息,勿要久候。”
“不是航班延误,临时有急事在身……”
第36章
车停在七号楼前。
季观峤抱人下车, 踩着地毯,两指夹着房卡刷开门。
丢进卡槽,一室亮起。
他住的这间房视野极好, 落地窗紧邻着流淌的绿湖,石榴树正在果期,一颗颗成熟的红石榴灯笼般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休闲区有一张宽大的白色软椅,季观峤抱着乌宁坐在了上面,低头看她,泪眼婆娑,脸颊花得像小猫,睫毛被泪水浸得发亮。
她还没缓过劲来,神情呈现情绪极端泛滥后的一片茫然, 微微抽噎着。
他把她脑袋按进颈窝, 容她安静地再哭一会儿。
乌宁双手环住季观峤脖子,像牡蛎缩进壳里,泪水一簇簇打湿他的皮肤, 情绪如弹簧被压得太狠,反弹也来得格外剧烈。
她的肩膀在轻颤, 季观峤手轻轻拍着。
不像是受委屈的哭, 以他对乌宁性格的了解,般若归真, 外界的恶意和欺负很少能影响到她,唯一能压垮她的, 只有她自己内心施加的压力。
排解地哭出来,比闷在心里好。
窗外的暮色消失得很快,入夜之后客房点起灯,一栋栋小楼掩映在暗绿的葱茏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