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他回:「好。」
五点十分,台词课结束,乌宁灌一杯温水润润喉,看手机上的信息,叶逢已经到了。
她请他稍等,收拾好东西离开表导楼。
叶逢在校内咖啡店等她。
这家店他们以前常来,乌宁喜欢店里的鲜榨果汁和三明治,她咖啡因不耐受,喝不了太提神的东西。
正值晚饭时分,店内坐满人,乌宁推开门,逡巡一圈,找到叶逢的背影。
一场雨彻底降了温,他穿黑色夹克,身形瘦削沉静,和往常等她时没什么两样。
乌宁略略垂眼,走过去:“让你久等了。”
叶逢抬眸,偌大世界在他眼中微缩,他好像只看得见她。
“不久。”他张唇,“我以后还有机会这么等你吗?”
“叶逢……”乌宁顿觉嗓音晦涩,脑子也混乱,她试图向他说清事情经过,“他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我。不止你,我身边的朋友也……而且……”
而且,你家人也非常不支持。
后半句话乌宁没有说出来,因为叶逢离开座位,紧紧抱住了她。
“不要再说了宁宁,我知道。”他下巴抵住她肩头,喑哑道,“是我对不起你,我总是忽略你的委屈,那天在医院,我妈是不是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他总想着晚一点,晚一点再哄她,她总会给他机会的。
然而真的没机会了。
短短几天,他们已经天翻地覆。
乌宁鼻子一酸,胸口泛起连绵不绝的拥堵,抬手回抱叶逢安慰他:“没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理解伯母的。”
“叶逢。”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不管从前还是以后,我都希望你能好,能多为自己考虑,做想做的事,不要留下遗憾。”
她话说得很委婉,叶逢还是听懂了,她知道了,想必就是那天在医院被告知的。
时至如此,她还是对他这么温柔。
他脸深埋进她发间,微颤:“宁宁,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如果要说后悔,那就是没能早点认识你。”
“别删我的联系方式好吗,就当为我留一个窗口。”
乌宁心脏泛出轻绞般的痛。
“好。”
她答应,低头看到自己腕上泛着淡淡光泽的手镯,想起叶母说的话,对她而言,的确太贵重了。
她撸下来,悄无声息地塞进叶逢衣服侧袋,物归原主。
叶逢毫无所察。
他走后,乌宁独自沉默地待了会儿。
想起初见叶逢,他带一束临时仓促买来的花,问能不能有机会认识她。
想起他们一起约会散步的时候,他总是会为她买一杯热奶茶暖手。
许许多多的细节,在乌宁脑中过了一遍。
结束了,原来一段感情的起与落是这么容易,两三句话,徒留一地的光亮与遗憾。
这下,季观峤该满意了吧。
乌宁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口气,把心里堆积淤堵的痛与闷,一点点吐出去。
店里点单的顾客越来越多,店员礼貌来提醒翻台。乌宁放下叶逢给她点的那杯果汁,慢步缓行离开。
离六点还有段时间,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就算到了六点,也不想见季观峤,始作俑者。
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
晚风穿过白蜡树琥珀色的穹顶,叶子纷纷扬扬落下,在路灯的光线里像流动的金雨,飘陈落地。
乌宁被粉尘迷住,不自主揉了揉眼,视线冷不丁触到几米外的迈巴赫。
天色薄暝,淡淡的月晕下,地面的人影被拉长,倚靠车身的人反耳面目模糊,难以辨别神情喜怒。
西服大衣罩住他贵气冷冽的身形,他指间折了根断烟,气场与大学校园十分违和。
车顶的落叶昭示着他候了她多久。
四目遥遥对视,季观峤盯着她,视线如网,将她笼住。
第13章
乌宁脚步钉在原地, 神情克制不住地变了变。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人流来往,车低调地停在暗处, 惹眼的是季观峤本人,频频令学生侧目。
他在等她走过去。
乌宁抱紧怀里的书本,硬着头皮踱到了季观峤面前。
她垂着眼帘,入目是他用断成两截的烟慢慢敲了下金属烟盒,打开,放回去。
“今天发烧有反复吗?”季观峤问。
“没有。”乌宁答。
她不清楚季观峤来了多久,也不知他具体有没有看到叶逢,只能尽力让自己沉住气。
季观峤视线落在乌宁头顶,手搭上她怀里的书脊, 缓缓抽了出来。
乌宁踮脚试图抱住, 还是没能阻止怀里的落空。
“上车。”
他打开车门,护住她头顶。
那两本书一本是《演员艺术语言基本技巧》,一本是乌宁自己上课做笔记用的软皮本, 玫瑰粉书皮,别一支纤细的百乐水性笔。
女孩爱用的清新风格, 搁在季观峤平整贵气的西裤上格外违和, 他素手翻开,手掌快有她的笔记本大。
纸本上一行行写满工整的笔记, 五颜六色的丙烯笔错落标注出重点,看得出主人的用心和认真。
乌宁的字写得不算太好看, 她从小就在这方面欠缺天赋,上了几年的书法班也只是堪堪练到工整入眼的程度而已。
季观峤翻过几页,单从他的神情辨不出情绪,直到纸上出现潦草涂鸦, 他的目光微微停留。
乌宁视线瞄到,倾身去夺:“你能不能尊重我的隐私,别随便翻人家的东西!”
他连她的手一起按住:“晚一个小时的台词课,只迟下课十分钟,是吗?”
乌宁心一凛,她的确是五点十分从表导楼出来的,那个时候他就在了,这么说……
“你……”她艰难开口,“不是说好六点吗,你为什么来这么早?”
身体被拉近,季观峤的眸光对着她的脸微微压下来:“我要是没来,怎么知道你撒谎要去做什么。”
“原来瞒我是为了见前男友。”他近乎窒息地攫住她的视线,“都聊了什么,嗯?”
他问话尾音不带情绪,听上去更像轻描淡写的命令口气。
他果然都知道。
车平稳地行驶着,乌宁的呼吸却不平稳,眼睫忽闪,红荧荧地扑着:“凭什么告诉你,我连和别人说话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她攥住自己的笔记本,用力往回抽:“还给我。”
尾音带了些委屈的腔调,季观峤松力,发丝飘忽穿过他的掌心,漾着甜甜的杏仁奶香。
这不是他家里的洗浴用香,她昨晚睡了一夜,没用浴室,身上完完全全还是她自己的味道。
季观峤抬指松了松领带,拿出手机编辑文字。
乌宁刚拿回笔记本,余光里又瞥到季观峤在发送短讯,心头一紧,她以为他要对叶逢施行报复,不过脑地扯住他的袖口:“你要干什么?”
“我已经跟叶逢分手了,他只不过是来跟我道个别而已。”她急切解释,“你不能言而无信。”
少女柔若无骨的手牵着他,第二次,像是与人养成的习惯。
季观峤放下手机,冰凉的指背碰了碰乌宁的脸:“为什么跟我撒谎。”
乌宁撇过脸,肩头轻颤了下,她根本和他还不熟悉,不能习惯这层亲昵。
不过,从他的口风中,她没听出特别生气的意思。
季观峤身体往后靠,眼神轻睨:“说话。”
说什么?说她讨厌他,恨不得掐死他,知道他道德败坏,万一撞上叶逢又要倒霉了。
乌宁忍着气,胸前微微起伏,半晌,还是没忍住:“撒谎就撒谎了,怎么样。”
最好讨厌她,快点放过她。
话刚落音,腰身忽然被握住,乌宁一惊,手里的本子哐哐当当滑掉至脚下,她被季观峤拦腰抱到腿上,毫不顾忌前座还有司机。
乌宁被吓得差点叫出声,及时捂住自己的嘴,心跳速率急速上升,从双颊红到脖颈。
身体所接触的地方都比她的体温更高,肌肉纹理更坚硬,她刚和叶逢拥抱过,清楚地感知到身形的差距,碾压式的危险。
季观峤环过她的腰,漫不经心地把玩她细佻的十指,小姑娘嘴那么硬,手却软得捏不住骨头,捋直了看,指尖泛着柔柔的粉。
“再说一遍。”
他的手骨骼分明,虎口处不知被什么磨出一层触感明晰的茧,蹭过她的皮肤,激起麻麻的鸡皮疙瘩。
“……无耻。”乌宁身体僵直,咬牙切齿蹦出两个字。
她说完就僵僵地将脑袋转向另一侧,宁愿对着无聊的夜景,也不愿对着他。
手也在同他做对抗,杏仁型的甲尖尖锐地刮过他的掌心,努力往袖子里缩。
季观峤微微扬唇,不算太用力地扳过乌宁的脸:“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