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刚出生,她妈就难产去世了,一直都是李丰收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姐俩拉扯大,李秀梅三岁那年爷爷去世,因为分房的事情几个兄弟姐妹大打出手,李丰收是老大,老爷子走前也说了房子留给日子过得最难的李丰收,没想到人一过去,那些兄弟姐妹们就翻脸不认人了。
为了房子的事儿闹了两年,最后一次,李秀英当时还在念中专,李秀梅只有五岁,几家兄弟联合起来拿着镰刀风风火火闯进家里,逼着李丰收把房子让出来。
李丰收怕争执过程中伤着女儿,就把李秀梅反锁在了屋里,结果双方言辞激烈,几家兄弟们拿着镰刀咄咄逼人,李丰收气得两手直抖,一句话没说完就扑通倒在地上抽搐,几人都被吓傻了,生怕赖上自己,连头也没回就跑了。
听着李丰收在外头的挣扎声,李秀梅在屋里哇哇大哭,但无论怎么拍打房门怎么喊叫,都没有人来帮他们一把。
幼小的李秀梅在门缝里看着李丰收的生命一点点消逝,从那之后她开始抗拒开口,甚至抗拒陌生人。
李丰收走后,年幼的姐妹俩守着飘摇的老房子,还要忍受叔伯们时不时的骚扰。
这房子是李秀英爷爷奶奶一块砖头一块砖头自己搭建起来的三层自建房,在当年也算是镇上生活得好一点的人家了,所以几个叔伯一直咬着她们不放就是为了这房子。
李秀英年纪虽然小,但为了守着妹妹和房子,也练就了一身蛮横的本事,那帮人一来,她就拿着菜刀蹲在门口,周围邻居看见了也会帮一把,虽然格外艰难,但房子好歹是守住了。
她想着等过完年家属院建好了,她就把房子卖了,拿了钱给妹妹治病。李秀英对这房子没什么执念,她爸就是为了这房子死的,比起房子这种死物,还是能救人命的钱更重要一些。
李秀梅眨巴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李秀英看,像是在理解她的话,但李秀英知道,妹妹只是不讲话,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她伸手从包里抓了把水果硬糖放在桌上,掂量掂量剩下的,决定去给邻居们分一点儿,这些年她们姐俩多亏了邻居照拂,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露宿街头了。
这些包着彩色玻璃糖纸的水果糖在百货店要三块钱一斤,不是她能消费得起的,要不是年底发了奖金,她也舍不得买。
她剥了颗糖塞在秀梅嘴里,嘱咐道,“我去隔壁婶子家一趟,你自己在家待会儿,等晚上咱们去看烟花。”
李秀梅窸窸窣窣地捏着糖纸玩儿,也没应,但秀英知道她听着了,便放心地去了。
隔壁刘婶在厨房忙活,小孙子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李秀英打了声招呼,“刘婶。”
“哎,秀英来啦?你们厂子这是放假了?”
“是啊。”李秀英边说着边塞了把糖给刘婶的小孙子,“回来安安心心过个年,虽然是个合资厂,但工资福利什么的比国营厂都好,我准备就这么干着,攒点钱给秀梅治病,再送她去上学。”
刘婶看着李秀英给小孙子塞了一把糖,还是价格昂贵的水果糖,当即要还回来,“这太贵了,给他一个小孩儿吃白瞎了,你拿回去给秀梅,你们姐俩吃。”
“给她留着呢。”李秀英又把糖还回去,“我这回工资发下来了,我不在家您平时总是照拂着秀梅,给她送饭啥的,我心里都记着呢。”
刘婶其实心里也为李秀英高兴,苦了这么多年现在总算是定下来了,就是秀梅这孩子她还有点担心,因为不会说话的毛病,镇上的学校都不要她,以前好说歹说求校长求老师好不容易同意让她念书了,结果还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性子反倒更闷了,这也不敢再让她去上学了,只能先想法子治病。
“你说秀梅这病能好吗?她自己不愿意开口说话,找医生就能好?那医生不都是开药开刀的吗,他们能怎么治?”
李秀英也不知道,她只想着找医生,但其实以前她抱着秀梅去看过一回,那医生说秀梅的嗓子没事儿,建议她把人送精神病院去。
精神病院是什么地方,疯子们扎堆的地儿,她妹妹好好的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李秀英窝着一肚子火又把人抱回来,打那以后就发誓要带着妹妹上北城去看病,北城是大城市,医生肯定也比这里的专业,至少不会还没检查就让人去精神病院。
李秀英:“以后医学会越来越发达的,秀梅的病肯定能好。”
*
之前许少微找人把陈家在渡头村的屋子翻新了一遍,说是翻新也不准确,毕竟陈家之前的屋子是棚屋,再翻也新不到哪儿去,索性就把那屋子拆了建了个二层平房。
花不了什么钱,却叫许少微得了个人情。
一家子回了老家一看,原先的老破旧房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平房,高级家电摆了一屋子,还真有几分阔气。
之前的棚屋就算放了再多的家电也显得格格不入不伦不类,现在可好了,哪怕不住,看着都让人舒心多了。
许荷开心之余又觉得太过破费,毕竟年后家属院就要开工了,到时候他们肯定一家子就住家属院去,这里倒是不会怎么住了。
“少微啊,其实不用这么铺张,咱们在这儿也住不了多久不是。”
许少微:“没关系,这里毕竟是姑姑姑父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就算咱们往后要住进家属院,这里的屋子就让它在着好了,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看看。”
许荷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志勇拽了拽衣角,“孩子一片心意,多好的事儿啊,咱们回来第一天,可不兴闹脾气。”
许荷叹了声,到底没说什么,她从前穷怕了,总想着把钱都存起来,其实自己也知道该花的得花,可就是控制不住。
福秀和福生没许荷想那么多,一看家里不一样了,福生新奇地看了一圈儿转而跑上二楼,半晌一边喊一边跑下来,“妈,楼上有好多房间,床都可大了,还有窗户!”
“行。”许荷笑了笑,“那你去挑间自己喜欢的房间去。”
“姐,咱们一起去,你俩先挑,挑剩下我再挑。”
福生推着福秀和许少微上去,许少微对他的懂事很是受用,之前因为听说他老打架的事儿,自己对这个便宜表弟的印象并不好,后来才知道,他哪是老打架啊,那是被别人压着打。
许少微摇摇头,可怜见儿的,打架打输了还要被造谣。
这里的房子新造好后许少微也是第一次来,楼上一共四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放了风扇,许少微本来想装空调的,毕竟冬天也用不着风扇,可装修工说村里电路不稳,时不时就停电,没必要装空调,这才作罢。
她左右看了看,选了间朝南的房间,“就这间吧,采光好。”
许少微选完后姐弟俩也选了两间并排的房间,还有一间在对面的就留给许荷跟陈志勇。
再过两天就过年了,许荷问村里的老人买了两只老母鸡,准备炖汤喝,正烧着热水准备烫鸡呢,许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悄声问陈志勇,“你兄弟家今年是不是又要过来。”
陈志勇闷闷应了声,他跟兄弟一家一直合不来,这些年陈志刚家过得比他们家好,总是明里暗里地在他们面前秀优越感,末了还不忘贬低几句,仿佛陈志勇一家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垃圾。
但许荷讨厌他们不是因为这个。
当年陈志勇在渔船维修起锚时被坠落的重物砸伤了手,当时血管神经完全断裂,小臂粉碎性骨折,为了保命只能截肢。
可他们没钱,那会儿陈志刚家是大户,日子过得富裕得很,可就算许荷跪在地上求他们一家子,他们也不肯搭把手救自己亲兄弟一命,还是周大伟老婆何素娟当了自己的金戒指才把人给救回来。
几十年的亲兄弟还比不上一个邻居,实在是叫人寒心。
陈志勇伤了手后家里缺劳动力,日子也越来越不如从前,虽说陈志刚家也不如以前了,可不妨碍他每年拖家带口从别的镇上赶来炫耀一番,反正只要能压陈志勇家一头,他就气顺了。
陈志勇知道许荷不喜欢他们来,他自己也不喜欢,可他就是这性子,凡事忍忍就过去了,但看许荷黑着脸,还是问了嘴,“要不今年不叫他们来了?”
“来,为什么不来?”许荷好不容易抓着这扬眉吐气的机会,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自己翻身了,陈志刚怎么炫耀的她就怎么炫耀回去,“咱们家这回发达了,我看他还咋嘚瑟得起来,他家那俩孩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没看老大姑娘嫉妒我们福秀着嘞,天天扮得跟妖精似的,也就是没有张好面皮,不然咱们福秀还不知道要被她寒碜多少回。”
许荷拔完了鸡毛,洗净了手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来递给陈志勇,“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点年货回来,啥贵买啥,给孩子买点儿大白兔奶糖,水果罐头,还有糕点别忘了,要盒装的,你再买两包红塔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