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九卿_故宅珞珞【完结】(8)

  章景同掀开袖子给他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低低地说:“今天我在梨园赌坊弄丢了娘给我的佛串。您也知道,那串佛珠是三叔给我娘保平安的。娘担心我路途跋涉才给了我。我丢了心里很是不安。”

  这一路那串佛珠在车马行有多被买账。崔老可是切身体会的!

  崔老立即道:“大少爷,我今晚就套马车回去。向夫人再讨一串。这封信确实不能走驿站,只能我来送。不然让官府的人知道就麻烦了。”

  自古官匪不相容。章家送了个儿子入江湖,这件事放眼整个江湖都没人知道。

  若是从官府驿站走漏了消息,只怕不仅章三爷有性命之忧。整个章家在朝廷为官的人,都少不了被言官攻讦。

  “不急一时。”

  章景同让焦俞拦住崔老,非把人安顿着睡下。明天一早再出发。

  谁知次日黎明,崔老就留书驾车离开。彼时章景同还未睡醒,等他知道时已经是早膳时分。章景同拿着个龙眼包子哭笑不得,“崔老还真是说风就是雨。”

  焦俞嘿嘿一笑,说:“还不是大少爷你吓坏了他。”

  环俞冷冷清清的,却有些维护崔老。他道:“崔老年长,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都多。估摸着他也是觉得,天下之大官府盖不到的地方尽是江湖。聿云少爷在江湖行走,许多人都卖他面子。正好和章家互补。一明一暗相互辅佐,大少爷才不容易出事。”

  环俞虽然从了军,但他到底是江湖路子出身。对三教九流之间的敬畏比较清楚。今日环俞就很不赞成大公子把那串珍贵的佛珠卖给那个姓蒋的。

  只是环俞从不违背章景同的命令罢了。

  过了两天,蒋英德那边传来消息。杜卫良要见他一面。

  焦俞对章景同道:“杜卫良是刑名师爷,监管着县衙刑房。为人非常油滑,是县刑房的头。华亭县不少人都认他。比更年长德高望重的孟德春还得人心。”

  杜卫良、孟德春就是章景同在酒楼遇见的那两人。就是不知道哪个是杜卫良了。

  环俞皱眉道:“大公子聘的是粮谷。怎么叫个管刑名的人来,难不成就因为那杜卫良人缘好?蒋大少这事办的太不走心了。”

  章景同揶揄笑道:“亏你还是行走江湖的呢。你不是说你对三教九流懂的很吗。自古以来刑名和钱谷在地方上就是分不清的。两者职责交互,经常互相打架扯皮。”

  比如同是讨还银钱债务,纳税验契。有拉扯斗殴,但无伤员。这件事归钱谷师爷管。

  若其中牵扯诈骗、继承权、奸情等事宜就归刑名管。

  再比如,地方驿站的钱粮、马匹、运输黄铜、粮饷采办买卖这些归钱谷师爷管。但驿站传递的公文迟延、检查引盐、押解犯人这些又是刑名的事了。

  经年的老吏都很难理清之间的界限。再加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人会为人一些。揽权就大一些。

  不过总的来说钱粮主管户婚田土纠纷和税收欠赋,刑名主管讼狱司法兼着承佻过继、婚姻休妻等杂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钱字背后总免不了人命案。两边就越混越紧了。

  章景同笑道:“蒋英德能托请到杜卫良那去。大约是因为这件事是他出面。若是他家长辈出面,托的必然是孟德春了。”

  环俞还在懵逼。人-精-子焦俞却瞬间懂了。嘿嘿一笑揽着环俞解释道:“大公子的意思是。那蒋英德是小辈,手中无权将来分家产还要托人脉来主持。那杜卫良既然是管这些的。自然被各家公子哥们奉承的多一些。”

  焦俞滔滔不绝,得意道:“孟德春管着华亭县的户籍经办,婚姻田赋。每年清点各家的钱粮赋税,自然和各家的大家长、族长打交道多一些。”

  章景同微微一笑,随手戴上士子巾整顿好了才对二人道:“走了。可别让人家杜师爷久等了。”

  街道露天铺子上,一个做浆水鱼鱼的小摊子上。杜卫良把袍角别在腰间,大咧咧坐在路口吃着红辣椒鱼鱼。他似乎很喜欢吃醋,已经加了好几勺了。

  章景同没想到杜卫良竟然把他约在这么简朴的小摊子上。

  “来了?”杜卫良像招呼熟人那样,给章景同也叫了碗鱼鱼。抬头问他:“你老家浙江的,怎么跑到华亭来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南边的好差事都被我表兄弟们占了。”

  “哦。章询是吧,才十七啊。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娶妻了吗?”杜卫良就是那个嘻皮笑脸的,一脸桃花轻佻意,但身上却莫名充满正气的中年男人。

  章景同依旧笑着回:“尚未。长幼有序。我有两个同龄的叔辈尚未成家,我只能朝后排着。”

  杜卫良笑着点头,冷不防道:“那你官话说的挺好啊。听口音像是北边的。你怎么籍贯是南方人?”他一针见血,目光有些微微审视。

  章景同这才知道他一番闲聊的用意,便道:“我爹掌管家中庶务。我自小跟着爹爹天南地北的跑,泉州话、河南话,北直隶地方口音我都会些。”

  章景同开口用吴侬软语的南方调子同杜卫良说了好几句,用的浙江桐庐的口音。

  杜卫良:……一个字都听不懂。

  南方人咬字跟说鬼话一样。只有天知道他在说什么。

  “吃鱼鱼,吃鱼鱼儿。”杜卫良给章景同舀了一大勺红辣椒。

  直到饭毕,杜卫良都没有再说话。只对章景同说:“这顿鱼鱼你请。”

  “是。”章景同笑着说,摸出两个铜板给小贩。

  小贩哟了声,说:“还是今年的新钱。”他爱不释手的收了。

  新钱去年刚刚发行。陇东这边少见呢。

  杜卫良引着章景同径直进了县衙衙门。两人从侧门进,一路都没人阻挡。

  走到一处矮房,杜卫良把章景同引进一个空房间。就转身走了。

  焦俞环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后退一步。眼观鼻鼻观心。

  焦俞心里开始默数县衙守卫人数。

  环俞的全身戒备都在章景同身上。

  两人虽然跟章景同不久。但一攻一守搭配了十几年了,默契十足。

  过了一会儿,杜卫良回来了。

  手里还拿了本账。扔到章景同面前道:“这是三十年前华亭地方蠲免、抗租抗粮的人。你不是算术好吗,现在理出个条目出来。”他双手朝天一拱,洒脱的说:“皇上要打大周了。要追缴即今为止三十年的赋税。你理出来,衙门就可以去抓人了。”

  焦俞上火,这不得罪人吗!

  环俞则按住他手臂,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这是试大公子有没有胆呢。

  章景同也猜出来了。杜卫良这是隐晦的表示,华亭县衙现在是个火坑,委婉的劝退他。

  这让章景同非常意外。以貌取人的说,杜卫良长的就不像什么正直的人。身上虽然隐隐约约有一丝浩然正气,可配上他桃花轻佻的脸,怎么看都像是伪君子。

  加上那天在酒楼,他还苦口婆心的对孟德春说,找个背锅的顶了。——如今章景同这个背锅的来了。

  杜卫良明明受了蒋英德重托。还在隐晦的劝退他。

  这让章景同有些好奇杜卫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清流派?浊流派?

  章景同眼底微闪,笑的有些复杂。这世间清流派是什么模样,他真说不上来。朝廷分章、王两党。一个是天子外家出了十几位皇后的王家,一个有着从龙之功出了个章皇后的章家。

  浊流派,在当今的大魏。就指的是章、王两党的派臣们。

  章景同翻着手里的账簿,用行动代替回答。他幼有过目不忘之能,长大后又经刻意训练。江州时还陪太子盘了次老账。理这些条目,易如反掌。

  不过一顿午饭的功夫。章景同就把三张列着欠税金额,抗粮数目,年耗损比差额。一一摆在杜卫良面前。甚至最后一张名单上,还标出了可能已经过世的户家。

  章景同还在一旁说:“若是有户薄鱼鳞册目录,这份名单还能添一添户籍人家地址,当今在世的户主。找地方地保、乡保代收。指派两个衙兵跟着助阵即可。到不用操劳全衙府兵。”

  杜卫良没什么反应的收了名单。折在袖子里,对章景同道:“你把你的年龄姓名,履历籍贯给我重新誊一遍。东西留下,你先回去。”

  章景同想了想问:“杜师爷,可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妥?”

  “妥,太妥了。我老杜就不是不明白,你这么个能耐人。怎么就偏偏瞧上我们华亭这个小庙了呢。”

  杜卫良笑眯眯的说:“桐庐章家是谁的老家,你谋官的肯定不会不知道。京城有大-腿你不抱,来我们华亭招摇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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