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美人腰_盏一一【完结】(115)

  但可惜没过多久,便有两位侍女走了过来,用轻飘飘的言辞夺去了这一支金步摇。

  几分爱恨沉-沦交叠, 丝丝恨意缠绕心头,常说人死前应该觉得万事皆空才是,可是偏偏就是在看见她鬓发间这一支金钗的时候, 他心底的种种强烈不甘心便再次如熊熊烈火一般燃烧了起来。

  他马上就要死了,一个死人是注定什么都争不过旁人的。

  死后万事皆空,他也是注定什么都带不走、留不住的。

  可是偏偏这一刻,他还是想要这一支金钗。

  就当做是对他这个死人最后的慰藉吧。

  拼尽最后最后一丝力气,宋长逸用左手轻轻指了一下她鬓发间的金钗,语气极尽虚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瑟瑟,我就要死了,你能不能把这一支金簪送是我?”

  姜瑟瑟分明是听不得“死”这个字眼的,哪怕有些事情已经注定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她却始终是有些异想天开的。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宋大哥就不会死,她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各种艰难险阻。

  可惜,无论她如何自欺欺人,有些事情注定还是要发生的。

  “宋大哥,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不会死的……”

  “宋大哥,我这就去求人,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你一定可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活着。”

  说完这话,姜瑟瑟这才像是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满是雾气氤氲的脑海中浮现了些许光亮。

  她要去求人,她要去给宋大哥找大夫,她要宋大哥平平安安的活着。

  只是可惜,还没等到她从地上站了起来,宋长逸就径自阖上了双眼,就连原本虚度抬在半空中的左手也是径自滑落了下来。

  他就真的这样安安静静的离开了。

  方才姜瑟瑟还觉得自己找到了事情的解决方法,她一双哭得梨花带雨的眼眸之中也浮现了点点希望。

  可是一切都是转瞬即逝,不过是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所有萤火般的希望又流萤点点的破碎开来。

  除了满心绝望,到最后也注定是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冷月凄凄,寒光照大地,幽冷苍怆的风一阵阵从江上吹了过来,姜瑟瑟只穿着一袭单薄的湖蓝色衣裙,周身仿佛都要随着寒风一同冻结成冰。

  她不可置信地久久盯着宋长逸垂落下来的左手,脑海中一片嗡嗡作响,反应了许久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想到他方才说过的那句话,她当即便泪如雨下地拔下了鬓发间的金簪递给了他。

  她以为他还活着,她以为他还能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簪子。

  可怎么她将金簪递过去了那么久,宋大哥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怎么还是没有主动伸手接过簪子?

  一阵迟钝的痛意在她胸口跌宕,种种茫然的想法像薄雾一般笼罩在她脑海中,任凭她如何拼命将金簪递给宋长逸,任凭她如何声泪俱下地在他面前低低恳求,他始终都没有任何回应。

  就像死了一样。

  就像真的死了一样。

  死了,宋大哥真的死了。

  他再也接不住她递过去的金簪了。

  寒月光如同一层轻纱薄薄地笼罩在她的身上,她忽然觉得这支金簪好重好重,重到她竟是有些握不住了,于是金簪便直接摔在了地上,发出了一道微弱且清脆的声响。

  明明是很微弱的声响,可是在万籁俱静的夜中也兀自多了几分凝重。

  像是有什么尖锐的钝器毫不犹豫地从她灵魂之上划了过去,留下了让人根本避无可避的、锈迹斑斑的痕迹,再也无法抹去。

  仿佛只有她一人被困在这偌大的渡口,周围的侍卫举着火把、密不透风地将她围了起来,一切都是那样熟悉,柳家高门大院的院墙又牢牢地将她困守在其中。

  原来,原来到最后她也不过仍是一只困守在城池之中的孤雁。

  到头来她的所想所愿都不过是大梦一场空,她没能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她苦苦哀求也没能留下自己想要留住的人。

  她恍然大悟,原来今夜发生的一切都是针对她的一场骗局。

  算不上是什么苦心谋划的骗局,毕竟她实在是太过软弱无力了,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轻而易举摧毁她。

  柳无色不过是心血来潮,可他的翻云覆雨之间,便彻底摧毁了她所有的希望。

  甚至他让她在一条名为愧疚、挣扎和痛苦的道路越走越远,永远都无法解脱。

  层层堆叠酝酿的情绪终于在此刻攀升到了顶峰,姜瑟瑟混沌朦胧许久的脑海中总算是恢复了清明——彻头彻尾的清明,无以复加到极致的清明。

  过往她与柳无色那一场名为情爱的烟云彻底消散,她前所未有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个人的城府和算计,也窥见了他那些掩盖在虚情假意之下的凉薄和自私。

  巨大的悲怆涨潮一般阵阵汹涌朝着她打来,将她的身躯彻底在这一场名为爱恨的风雨中彻底打湿。

  随着她鬓发间的金簪拔了出来,她鸦青色的长发也便如春日柳丝一般垂落而下,纷乱无尽的爱恨彻底将她裹挟在其中,若隐若现的蛛丝死死束缚在她身上,誓要将她点点滴滴蚕食殆尽。

  哭了许久,姜瑟瑟早就觉得自己无泪可流了,她实在是哭不出来什么了。

  何止流尽了她这一生的眼泪,她只觉得连并她这一生的鲜血都一同流尽了。

  姜瑟瑟的情绪奇迹般地开始平复了下来,她小心翼翼搀扶着宋长逸的尸身,让他安安稳稳地平躺在了地上。

  原本她还能从他的手背之上触碰到这些温热,可惜清安二十二年实在是太过寒冷漫长了,连带着六月十五日的这一轮明月也实在是冰冷至极。

  明月怎地如此吝啬,吝啬到不肯留下他最后一丝温热的气息。

  将宋长逸的尸体平平稳稳放在地上的时候,姜瑟瑟垂眸神色近乎不舍地一寸一寸从他面容上掠过,这是她一直都真心实意当做兄长的人,到最后却也只是落得如此草率凄凉的下场。

  她是不是注定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格,所有靠近她的人都会不得而死、不得善终?

  若真是如此,那曾经与她结发为夫妻的柳无色怎么还没死?

  不对,她不过是他的一位妾室,哪里算得上是他的妻子呢?

  可难道那些日子的同床共枕,还不足够让他曝尸荒野吗?

  恨极,怨极。

  姜瑟瑟一直垂眸看着宋长逸,视线从他憔悴惨白的面色上掠过,或许是平静了下来,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许多从前的事情,比如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其实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久到她原本也以为自己应该彻底忘却了,可没成想她却仍是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那是去年的十一月初,接连经历了姜父姜母去世的打击,原主心神恍惚之下便失足从后山滚落了下来,等到这具身子再次睁开眼眸的时候,她就已经穿成了原主。

  她躺着地上,只觉得头疼欲裂,额角一片湿-漉-漉,像是有鲜血在源源不断的滴落。

  很疼,真的很疼。

  怎么会这么疼?

  她是不是就要死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她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清浅的脚步声,紧接着伴随着一阵青草微微压下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人走到了她身边并且蹲了下来。

  一道微不可查的叹息声在她耳边响起,“好端端的,怎么摔成这个样子了?”

  低低叹息一声之后,那人便动作很是迅速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步伐很是坚定并且快速地抱着她朝前走去。

  虽然姜瑟瑟觉得额头上传来一阵疼痛,但是她却没有完全昏迷,仍然是维持着一定程度的清醒,清醒到她甚至能隐约听见、抱着她人的胸口处传来的心跳声。

  她知道这个人在救她,她知道这个人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很想睁眼看一看他。

  不知道多久过去了,姜瑟瑟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平放在了床榻之上,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窣不断的声响在耳边响起,她便不知不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想,说不定这一切都不过只是一场梦了。

  梦醒无痕,等到她醒来的时候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久久沉睡醒来之后,姜瑟瑟便隐约觉察到头痛便消散了许多,她睁眼有些双眼无神地盯着眼前飘动的床幔,屋内的摆件布置看起来都是那样古色古香。

  她穿越到了古代,她居然真的穿越到了一个封建王朝。

  她居然还没死。

  正在姜瑟瑟漫无边际思索起来一些事情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书页翻动声响。

  这道响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便也忍不住朝着书页声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甫一侧首,她便看见了一位穿着淡青色长袍的青年端坐在了桌子旁边,眉眼清和儒雅,止不住的书香气从他身上不断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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