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忘不了丁酉今日同他说的话。
谢澜身受重伤,为保证证据准时抵达诰京,孤身一人支开了追兵, 最后身中数箭跌落悬崖。
他们去崖底寻他时, 只找到了被撕裂的衣服以及证明他身份的腰牌。
丁酉告诉她, 说谢澜走之前给她留了一句话。
他让她好好活着, 他今生亏欠她的,来生一定加倍奉还。
在听到丁酉这席话之后, 昭昭心中空落落的,最后一丁点期待也没了。
她原本以为, 纵使谢澜和谢公走上了不同的路, 但他们到底多年父子, 应当不会做出这等痛下杀手之事。
可她想错了,身处那个位置的人, 又怎么会被私情所困住。
翠兰看着昭昭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百般不是滋味。
可她也不知道此时该怎么劝她,便只好放缓动作,尽量不打扰到她。
吴姨娘今天受到了惊吓, 回府之后, 昭昭叫刘阳给她熬了一碗安神汤, 便早早睡去了。
楚云珩今晨被楚峥嵘关在了府中, 直到羽林卫前来围了楚府他才得以出来。
他出府之后便火急火燎的赶往了昭昭的宅院,一进去他便看到了站在庭院中的江沉舟。
之前阿姐托他打听边州的事后, 他也留了个心眼, 打探了一下她这几年在边州的情况, 得知了他们两人关系匪浅。
后来他也问过阿姐, 阿姐便将这几年江沉舟对她的照顾全都告诉了他。
是故如今楚云珩看到江沉舟时,走上前对他行了个揖礼,真诚道谢:“多谢江左使这几年对我阿姐的照顾,如果以后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万死不辞。”
江沉舟收回了思绪,伸手虚扶了他一把,“你不用跟我客气,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楚云珩抬眸江沉舟,没有错过他眼中的落寞和挣扎。
他无声叹了口气,“人的一生中,每个人的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
江沉舟苦涩地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他好像永远都慢了一步。
两人站了没多久,昭昭便从里面走出来了,她穿着一身白衣,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还有些湿润的头发披在肩头,款步走来时,险些叫人以为她是从天上走下来的不染尘世仙女。
江沉舟看着她越发消瘦的身形,不由有些心疼,他来之前想了诸多措辞,准备等见到她时一一道来,可现在看着她空洞无光的眼眸,他生生忍住了。
不太情愿地道:“你也莫要过于担心,兴许他掉落悬崖之后被好心人救走了,我已经派人去四处打探了,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虽然不喜谢澜,但他也不愿看到谢澜死,一是因为谢澜为官公正廉明,能够为百姓做实事,二则是因为,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他便会永远活在昭昭的心中了。
跟一个死人争,他怎么可能争的赢。
昭昭笑着道了谢,又问了问他最近在边州的情况,末了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想亲自去寻他。”
江沉舟和楚云珩脸上的笑容都不由一僵。
昭昭在他们开口制止她之前抢先道:“这一次他原本可以独善其身,只要不管我的死活,他便可以安然无恙,我要是不亲自走一趟,总归是没法心安的。”
他手中的证据,足以证明他的清白,只要他不急着赶回诰京救她,他便不会死。
可他为了让丁酉把证据送回来,一个人引开了那么多的刺客。
而且这件事总归也是因她而起,要是那一日她没有出门,没有恰好遇到官兵追捕窃贼,也不会叫他们寻到大做文章的机会。
她没法对他的死,做到视若罔闻。
江沉舟见她一脸坚持,知晓自己是劝不住的了,便只能应下,“好,明日我亲自陪着你去。”
楚云珩瘪了瘪嘴,楚峥嵘这些年虽然没有光明正大的作恶,但他私下收受贿赂也不是一个小罪名。
圣人准备对朝堂大洗牌,必不会留他这样一个心思不正,只想着傍大腿往上爬的人在朝中。
他是楚家子,今日能够过来见阿姐一面已经是开恩了,接下来,在圣人处罚楚家的旨意下达之前,他应是再没有机会出府的了。
*
昭昭跟着江沉舟来到了常州,她在这片地区已经寻了十日左右,可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叫她的心里始终沉闷不已,完全喘不过气来。
此时已至冬季,寒风一吹,她的膝盖便又会隐隐作痛,严重之时,连路都走不了。
她也没有逞强,依着江沉舟的意思在城中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等他们带回来消息即可。
这一次出行,她没有带任何人,翠兰原是想跟着来的,昭昭念着她的孩子还小,再加上吴姨娘如今已经被逐出了楚府,一个人在京中她也不放心,便叫翠兰留下了。
昭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暗沉的天色,心中的愁绪越来越浓。
在她出神之际,小二已经给她送了热水上来,她立即合上窗户,准备去洗漱。
她将手放入盆中净手,弯腰拧干巾子时原本挂在她脖颈上的护身符突然落入了水中。
她眼疾手快的从盆里将护身符捞起来,不停拿手擦拭着上面的水渍。
可这显然没什么用,昭昭只好走过去将护身符挂在火盆旁,想要以此将它烤干。
在火光的映射下,她却突然发现护身符外面竟然染上了墨迹。
几乎是第一时间,她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思虑再三后,她走到一旁拿过剪刀,轻轻的将护身符的线头挑开了些,将里面已经湿透了的纸条拿出来。
因为不小心扯到了一下,那张纸条便从中断成两半。
昭昭将它们全都拿了出来展开。
虽然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洇开,但她还是能够辨认出上面的字来。
他在纸条中写下了,“愿夫人,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愿夫人,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那个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放她离开,若无意外,这个纸条上的“夫人”二字,本该会是他藏于深处的最后一点私心。
正如她当年,因为身份的差距,只敢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心思藏在护身符中送给他一般。
明明之前听说谢澜死讯时她没有哭,在常州找了他那么久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时她也没有哭。
可是现在,她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最后索性选择了放纵自己。
她将这两张从中断裂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任由情绪侵蚀她的大脑,将她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伪装全都撕下。
谢澜,你明明都答应了放我离开,此生不复相见,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叫我永远忘不了你。
*
昭昭又在常州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内,她从未放弃过寻找谢澜。
有了谢澜上次一并交上去的证据,原本互相抱团的那些士族再也无法狡辩,圣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是故他以极短的时间将涉事之人尽数控制起来,再将之前就早已准备好的储备人员提拔上来,彻底改变了大夏士族垄断朝堂的局面。
新官上任,更是各种新的政令频发,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眼看着年关将至,可谢澜的消息还是一点都没有,就在昭昭都不抱有任何希望之时,黄连却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他在常州偏远地方的一个小镇上,看到了一男子手中拿着一个木雕。
这个木雕的雕刻手法,跟谢澜闲暇时雕刻的一模一样。
黄连立即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同一时间也派人前去知会昭昭一声。
昭昭知道后也是立即赶了过去,这时候黄连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
他们说这个木雕是出自大连村的一个瞎子木匠之手,这个木匠时三月前到大连村的,村里的人见他一个瞎子十分可怜,所以只要有人去城里买卖东西时,都会将他雕刻好的木雕一并带上,替他换些银子,再给他买些米粮回去。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昭昭的心怦怦的跳个不停。
瞎子?木匠?
谢澜怎么会变成瞎子,又怎么可能还活着却甘愿在此处当一个木匠。
但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她听到的唯一一个与谢澜有关的消息。
无论这个人是不是他,她都一定要去看看的。
可常州这两天落了大雪,到大连村的路又不好走,怕夜间行路时出现什么危险,只能等第二日再出发。
大连村地处偏僻,要翻过好几个大山才能抵达,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到傍晚时分才将将赶到。
村中之人很少见到那么多的人来村庄的局面,所以一开始看到他们时,他们都十分警惕和害怕。
还是黄连江沉舟登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才叫他们勉强信服。
这个村子不大,更何况是三月前才出现的人,一打听他们便知道他住在哪了。
昭昭同为他们指路的老伯道了声谢,这才根据值得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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