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咱明日还活吗_非咎【完结】(92)

  走帐管人,三个月下来说是鞠躬尽瘁也不为过。

  人心都是肉长的,没人会不喜欢一个如此朴实中正的城主。

  “这回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二人肩并肩走进朔关城内,甘悯晃着手中的母蛊,“我曾和你说过,要一切都平稳顺遂地结束我才能安心。所以华京这一趟,必须要去。”

  “若你担忧我的安危——躲你阿娘倒是越来越熟练了,快回去了,不然她要担心的。”甘悯停下步子揉了揉跑到她身前的小姑娘的脑袋,“人人都知道是你出主意,我不过是走运救你一命的普通人,麻烦找不到我头上的。”

  街巷两侧本如废墟般的屋子被修补好,虽说看起来还有些后遗症的样子,至少是能住人了。

  她本想说定王妃的身份比什么幕僚危险一百倍,仔细一想,褚归云既都不再提及这件事,她又何必提这么一嘴招得大家都不愉快。

  衣着朴实的妇人皱着眉三步并作两步到甘悯面前,笑着赔罪后揪着小孩的耳朵到一边去,全然没注意到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当真?”褚归云收回放在那母女二人身上的视线,紧绷的神情松懈下来。

  “我骗过你?”甘悯奇道。

  语罢轻咳一声自觉地转开话题:“褚知川的性命你要留到何时?”

  说骗那确实是骗过不少,还是不要究竟这种问题了,而且她也没骗到过褚归云好吗!

  华京已经开始有人传言太子殿下其实早就死在朔关,不若怎么会放任扈文石这等人作威作福。

  至于怎么死的,有说是死在北疆铁骑之下,也有说定王为了排除最后一个竞争者,索性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褚知川当然没死,不过如今看来还是死了能保全君子的美名。

  “当然要让他活着回去。”褚归云本还平和的脸色在刹那间消失,眉眼间萦绕着显而易见的冷漠,“前十几年活得潇洒,不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消失,怎么能甘心去死。”

  甘悯话到唇边欲言又止,抿着唇抬手拍拍褚归云的肩膀,见人没有露出痛色后方才放心按着他的肩膀。

  “一错再错,他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如今局面,都是他咎由自取。”

  真是难得,出门一点伤也没落在肩膀上。

  她的手心干燥而温暖,褚归云微微侧目,复归柔和的模样,笑道:“是,如今局面,都是他咎由自取。”

  -

  华京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只因大败北疆的诸位英雄不日将要一齐回京。更重要的是,太子和定王也要一同回京。

  朝堂上以梁安为代表从科举出头的士子抓着这个机会,联名把张家郑家通通弹劾个遍。

  比之更为可怕的,是那些弹劾句句有理个个有证据,气势汹汹大有没个结果就通通撞死在太极殿上的架势。

  整个太极殿每日早晨比菜市场还吵闹不少,已经不止一次出现群臣在大殿上打架斗殴的场面。

  “那谁打赢了?”甘悯端起茶杯,耳朵听着对面的人大谈特谈,视线却放在酒楼下拥挤的人群中。

  她甘悯好歹也是做过不止一次科考三甲的人,加之人回华京还需低调行事,思来想去便只能快马先到华京,靠着过硬的老板身份占据了最顶楼靠近街道的位置。

  往下一望,什么都看得清楚。

  “这哪好说。梁大人那边不认别的,就问那些少爷敢不敢让他们顺着已有的线索继续往下查,问他们这些事儿究竟是不是本家人干的。”坐在甘悯对面的年轻人兴致勃勃地说道,“不过世家到底是世家,哪能让这么两句话带着跑了。两边都是斯文人,打起来也不见下死手,自然分不出输赢。”

  甘悯一乐,觉着永康帝这病一部分是被毒的,一部分是被活生生气出来的。

  从前可以装聋作哑,如今这些阴司被大喇喇地摆在明面上,可不正是逼着他对世家动刀子么。

  此时日光已经破开夜幕,锣鼓爆竹自远处响起来,甘悯凝神探出头。

  日光落在纤尘不染的青石长街上,百姓们全都挤在屋檐下,偶有人试探着越过护卫的界限又被挡回来。唯有孩童得了小个儿的好被聚在肩头,手中捏着小小的旌旗。

  马蹄声由远及近,还没见着人影,远处而来的欢呼就如同波浪一般连绵传到了楼下。

  “来了来了!”

  “你们别挤了,再挤谁也看不着人!诶诶诶说的就是你!还挤!”

  “怎么领头的就只有一位,莫不是有一位殿下没能回来?”

  “你这破嘴仔细自己的脑袋。”

  领头的青年身披明光甲,护心镜上的蟠龙纹在日光下宛如要跃到众人眼前,通身潇洒威严的气质比那张俊美无铸的脸更为摄人心魄。

  □□的汗血宝马肌肉遒劲,两侧高高立着战旗,迎着烈风飘扬展开一个龙飞凤舞的“雍”字。

  “这是哪位殿下?”坐在甘悯对面的年轻人试探性地开口。

  他本是碰运气想蹭个好位置的,这位大人身价不菲,人也好说话,想来是认得不少达官贵人。

  甘悯啊了声,慢半拍地摇摇头笑道:“我怎么认得?”

  像褚归云这样的人,只需要见过一眼,此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见到他都是能一眼认出的。

  她眼尾带着浅淡的笑意,看着无数的香囊帕子裹着热情向街道中央的诸位将士砸过去,都是一番心意,一行人便爽朗地笑着回应。

  甘悯随手折下桌上火红的蜀葵,在对面人惊愕的神情下把手伸出窗外。

  赤红还挂着露水的花朵极快地向下坠落,甘悯看着满街喜气洋洋的氛围,从着心意露出一个笑容。

  再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若全身心融入到这场满街满城的狂欢中。

  她凝视着许久未曾参与过的美满,下一瞬对上一双熟悉的温柔带笑的眼睛。

  蜀葵仍在下落,最终稳稳落在行于阵前的褚归云怀中。他的嘴唇微动,而后便垂下头轻柔地握住那朵花。

  不过刹那,甘悯确信自己读懂那人短促的一句话——

  多谢。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烟花]

  第86章

  “儿臣幸不辱命, 荡平敌寇,班师回朝!”依仗浩浩荡荡行至永昌门前, 褚归云撩袍单膝跪地,不卑不亢道。

  威武之师如今尽在永昌门不过几步远处,以扫灭一切不平与苦难的势头来到久病的帝王面前。

  “好好好,你们都快起来。如此大功,赏!都该好好地赏!”

  龙颜大悦少不得大肆封赏,待众人满脸喜色再从永昌门被送出时,真金白银的赏赐都是小,最最重要的,便是那稳得不能再稳的官衔。

  “黄大哥,诶, 如今可是正三品的将军了。今日不得好好请哥几个去酒楼吃上一顿好的?”

  黄拘被围在正中央, 背后巍峨的宫门顶着青黑的天。闻言正要点头应和, 忽地想起今日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的太子和早早进城的甘悯。

  “如今大局未定,你我还需低调行事。若是乐极生悲, 给殿下惹了麻烦可就不好了。”他挥挥手,“不过酒可以喝, 只不能太过铺张!”

  “走!”

  门外喜气冲天, 相隔几重宫墙的御书房内,褚归云沉默地跪在案前, 永康帝脸上的褶皱又深了几分,气氛几近凝着。

  “他再不济也是你三哥,皇后再亏欠你也养了你数十年。老三脑子不好拎不清倒也罢, 你又是为何非要如此,闹得分崩离析啊?”

  褚归云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 被阴影笼罩的脸上古井无波:“若非他们引狼入室危害父皇的江山社稷,儿臣自当只尽也全尽为人臣的职责。”

  “可儿臣并非只是人臣,更是人子。见亲父被小人所害,怎能无动于衷?您要儿臣做不忠不孝之人,视我大雍江山未来于不顾,恕儿臣难从此命。”

  永康帝长久地注视着眼前年轻而无惧的少年,神色有些恍惚:“你瞧你,父皇不过一问,又非是要责怪于你。云州惊险,朔关尤甚,你能建功立业平安回京,我又怎会问罪于你?”

  曾几何时,也有人与他争执究竟何为人父何为人夫何为人君,只可惜阴差阳错,斯人已逝。

  “父皇方才言儿臣有功,儿臣不敢认。”他的语气平和,将朔关城战前战后的萧条破败说得清楚,“送往朔关的米都是烂米,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先辈有十三上战场,十七定军功。儿臣却只知晓在华京漫无目的地消耗民膏民脂,全不知天下还有如此凄苦之事。”

  朔关重建要钱,国库里才收了赵家和永州的宝库,算不上极为宽裕。既然这点不够,那不如多抄几家。

  永康帝眸光微微闪烁,手搁在一侧:“朔关军民清苦,朕自不会亏待了他们。不过,我倒是想问一问你,可觉得三哥该罚?”

  候在一侧的李福额角一跳,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默念听不着听不着。

  -

  次日清晨,甘悯坐在窗边专心致志地拨弄蜀葵花,优哉游哉地和系统畅想完成任务后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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