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甘悯无奈地叹了口气:“霜娘,被你爹娘看见,明日出门我又要被你家旺财追着咬。”
“那是它喜欢和你玩才这样,我爹娘懂个什么。”霜娘不高兴地撅起嘴,“闵大哥是这青溪巷的活招牌,我最近看到好多姑娘借着裁布的由头偷偷看你!”
甘悯尴尬地挠了挠头,没接这个话:“若是累了就放上来,实在不好意思。”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说说笑笑地往前。
檐上一道黑色的影子拿起笔唰唰写,在甘悯敏锐地回头时又嗖一下消失。
“十一月初八,王妃早食阳春面一碗,期间商靖垫付一金。归家……归院路上遇霜娘,无暇得食新的草料……十一月初九,王妃出售字画共十七幅,获三百文。”
不等上座面色阴冷的人开口,展义呈上一卷画作。
褚归云指尖一推,那画便咕噜噜滚开,露出一张格外熟悉的脸。
他拧着眉头看了半天,片刻后冷笑一声烦躁地把画关上。
“鸦影特意叫王妃留的自画像……”展义声若蚊蚋,“近日鸦影还在王妃身边发现了另一队人行踪诡异,像是太子那头的。”
画纸边沿上被揉出褶皱,那张俨然被甘悯艺术加工过的脸再度浮现。画卷卷起的弧度嵌进褚归云虎口处的伤疤。
“留着。越界者,杀。太子揪出来的那些东西不够,给郑家上点狠的。”
展义领命离开,褚归云支着额角半阖双目,闻见空气中淡淡的霉气与灰尘气味,混着方才没有散干净的甚至带着一点古怪臭味的墨水气味。
碎金般的光影落在桌面堆叠成小山丘的纸上,几个呼吸过后:“林山,近日书房是谁在清扫?”
“是鸦三那一队的人在处理。”
林山的眼珠子转动着看了面前一圈,依旧是孤零零一张书桌,几把椅子,书架上头的书也摆得整整齐齐:“可是何处出了纰漏?”
“有东西霉了。”
语罢褚归云便拂袖要走,到了门槛又愤愤不平地回头把那幅画一块带走。
这种喜怒无常在近几个月已经不是第一次,林山扬起袖子招呼出来鸦三,乌漆嘛黑的一堆人从天而降。
林山耸动两下鼻尖,有些纳闷地挠挠头:“这也没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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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去找你那些个狐朋狗友了是不是!”商有名一本书飞过去被商靖灵巧地躲开,“书书也不知道念,人人也认不全,赵大人相邀的晚宴你都敢半路跑了!你要是不想认我这个爹,就快点收拾包袱从商府滚出去。”
商有名骂过之后便低头去看账本,懒得再说话。
儿子不管用,他再不努力,整个商家都会完蛋。
商靖清了清嗓子:“那可不是狐朋狗友!”
他绕了两圈凑到自己老爹面前,被横了一眼也不如从前一般跳出丈把远,反倒语重心长道:“爹,赵刺史迟早要倒的,此时不划清关系更待何时?”
商有名脸色一变,一掌推开商靖那傻不愣登的脸:“你这话还和谁说过?”
“那就是我自己想的,老头,你别这么看不起人行吗!”
父子俩在书房内争执起来,守门的小厮丫鬟困惑地对视一眼。
今天大少爷居然没被哭着打出来,可喜可贺。
窗外的吵嚷声把甘悯从床上拔起来,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随便踩了一双鞋推开门,还没开口就被冻得一哆嗦。
门外的霜娘见她不修边幅的样子愣了愣,而后有点紧张地错开身露出自己身后同样紧张兮兮的商靖。
她,她怎么觉得今日的闵大哥好像比平日里更好看了……
甘悯额角一跳,脖子往大氅里缩了缩,机械地扭头看向宛如俄罗斯套娃一般浮现在商靖身后的商有名。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唯有喧嚣的北风呼啦啦往甘悯的衣缝灌。
“好热闹,诸位是要捉拿闵某?”高热嘶哑了甘悯本轻柔悦耳的声音,她扯着嗓子说地方话的时候,着实听不出来是男是女。
“不不不!”商靖挤走站在自己右前方的霜娘,甘悯伸手拉了趔趄的霜娘一把,继续困惑地看向商靖。
她看见这小猪仔背后的老狐狸了,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真想装自己是个瞎子好躲过这一劫啊!
秉持着在外人眼前不掉孩子面的想法,商有名张开手掌推开儿子,探究的目光扫过眼前似乎被倦怠缠身的少年。
甘悯揉揉眼睛:“您是商伯父吧,商靖总和我提起您。”
作者有话说:褚归云:[问号]不要二创。
第62章
一顿鸡飞狗跳后, 甘悯成功穿戴整齐成为商府的座上宾,神游天外地听商有名拍大腿一夸一骂。
商靖忍无可忍拍桌子抗议:“老头, 我是你儿子他是你儿子?!”
父子俩吵起架来总是无休无止容易忘却周围人,甘悯的视线投向马车外。
向下飘落的赤红树叶摇摇摆摆簌簌而下,直至树干光秃,偶有细小的雪花来不及落地便消失在空气中。
北疆烽火,终究还是在漫天风雪中被点燃。
人心惶惶处不止于此,张氏一族马失前蹄被卷入南四州的贪墨案,太子大义灭亲之举后自知罪孽深重,请命前往北疆前线。
“郑氏那些在前线拼命的人,真是不容易啊。”甘悯吹了吹手中的热茶,细密的绒羽拢着一张清俊的脸, 纤长的睫毛抖动。
永康帝要用郑家的良将, 便暂时不能动尚在华京的郑玉秋和郑家本家。可双方的疑心已起, 太子疏远母家,郑氏能做第一次, 未必不会再铤而走险第二次。褚知川自请上前线监军,定不会放任他们把战线拉得太长。
也是叫他好好体会一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商靖挠了挠头, 嘿嘿一笑:“还好那回爹没听我的, 去寻了闵兄细谈。不若又要出事。”
商有名脸上的褶子蛄蛹两下,最后竖起一个严厉的直角, 你你你了半天也没骂出来。
“唉,今年当真的流年不利。正是入冬的时候,怎么又起了水患。北方战事焦灼, 若是这边又出了意外,恐怕又要乱起来。”
甘悯没说水患主要是因为那修的堤坝都是豆腐渣工程,掌心贴着瓷杯的弧度, 思绪乱飘的时候又想起褚归云。
太子如果死在北疆,若是皇帝恰好病重,那就不能赖独苗苗定王勉为其难地继承大统了。
她回神后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叹了口气,没注意到商有名的眼神难以言喻的复杂。
“听闻定王殿下,不久便要南下云州巡查。”
甘悯闻言眉心一拧,忽地想起来南四州在这次来得突然的水患后扬了起义旗帜。立在一堆故障上的大雍,如同快散架的摇摇车。
哪里都蹦零件,哪里都能烧起来。
褚归云定是知道她没死,许久没上门兴许也是放弃了。
“爹,咱家可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吧。”商靖脑子一转,心中腾升起紧张。
他可是知道这些京官威风凛凛地来一趟,整个云州豪富人家都得抖着被狠狠扒一层皮。
“咱家最伤天害理的就是你这个不务正业的孽障,你少给你闵大哥找麻烦就是最好不过!”商有名的那点惆怅消失得无影无踪,抖着胡子戳他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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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拦路的已经处理掉了。”安秋站在马车外,衣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明日便能抵达云州。”
骨节分明的手指掀起车帘,褚归云看着两侧纵然入冬也仍旧遮天蔽日的树林,迟缓地点了下头。
在外流浪有什么好,随便一头老虎就能要了她的命。
商靖那小子从小金尊玉贵地被养着,一路倚靠甘悯被拖到云州,这种人都配呆在她身边。
“臣赵显智,恭迎王驾!殿下巡视云州,舟车劳顿,臣等已备妥官邸供殿下休憩。”
赵府门前,头顶光秃秃一片的赵刺史抱着大肚子跪拜,余光瞟到定王阴云密布的脸色不由得暗暗叫苦。
褚归云颔首,直睫微垂,双脚落地的刹那忽地抬眼看向一处。
檐下唯有冷风穿廊而过。
“殿下,您请。”
甘悯笑吟吟地学着赵显智的样子打起袍尖,眼底倒是毫无慌乱之意,在窗后看着褚归云的背影消失。
“闵兄,这定王不是驱逐你出京的人吗?”商靖挠挠头,看着她与惧怕毫不沾边的模样有些纳闷,“万一他看见你那还得了!”
甘悯摊手耸肩:“那你最近可千万别召我去你家了,万一正巧他去商府查账本,碰到了我可就死翘翘了,明白不?”
商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见甘悯步履轻松地扬长而去。
对,一定不能让闵大哥暴露在定王的视野中。
甘悯踩着石板路,顺手接过霜娘背上的木柴,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宿主,您不怕他是专程为您而来吗?”系统如今也不急了,总归宿主还活得好好的,剧情也有条不紊地继续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