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咱明日还活吗_非咎【完结】(63)

  “撤,那贼小子敢骗我们!”哪里有什么不中用的跛子,他们分明只看到一个吓死人的煞神。

  “他是皇子!”

  “杀太子可比皇子强。”

  叽里咕噜的胡语模糊,褚归云百无聊赖地从中推出一个有点好笑的真相。果真,人被逼急了就是容易昏招频出。

  她呢,她知不知情?

  忌惮的目光投在站在暴雨中阴沉着一张脸的男人,几根沾血的手指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无比干净。

  一声暴喝卷着寒光劈向孤身而立的褚归云背后:“别啰嗦,杀了他。”

  暴雨注满的水潭被数人踏过,刀剑相撞之声轰鸣,纤薄锋利的剑刃之上穿过红白相间的珠子,滴滴答答破碎着撞出小片小片血花。

  雨势越来越大,褚归云的视野模糊起来,双脚挪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长剑以断雨之势穿胸而过。

  雨幕深林切割出一片静谧残酷的战场。

  一个,两个,三个……足以绊脚的尸体越来越多,所有人宛如天神附身般的动作终于熬不住似的慢下来。

  不久前还完整无缺的锁子甲中翻出红色的血肉,方才犹如煞神的褚归云终于也一点点变得迟缓,几次险些被人劈中。

  来往之间,方才发话的蒙面人心中愈发惊异,嘶吼出声:“他快脱力了,杀了他,今日一定要杀了他!”

  这种人,不能在活着的时候成为敌人。

  本该继续向后撤的褚归云忽地顿住脚步,对着几人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杀了他们。”

  同样漆黑的影子从林中簌簌落下,却是无数根夺命的羽箭。褚归云捂着自己的额头,沿着计划中的道路向后撤。

  如果她不知道,如果她因此而死。

  他回头看向身后看不清深浅的悬崖,褚归云前所未有地痛恨褚知川的无能与永康帝的怯懦多疑。

  他们为什么不能早点死?

  “行安,你如今怎么总让母亲失望?”郑玉秋颦眉看向跪在身前低垂着头颅的儿子,难以忍受似的闭上眼,“你从前是个多乖巧听话的孩子。母亲怎么会害你呢?”

  心中的怨气喷涌而出,她的脸色苍白如鬼,方才为永康帝挡刀时受的伤口撕裂般的疼。

  “你喜欢她,怎么不和母亲说。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哪样最后没有落到你手上?”

  此时此刻本该在溪山狩猎的褚知川伏在地上,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站在一侧垂目不言的太医看向地上跪着的太子,余光瞥见皇后越来越激动的神情,轻咳一声。

  “外面的人,是胡人。”褚知川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受伤和不可置信,“曾外祖从前是镇守北疆的大将。”

  他前世顺利即位,郑家要通过太后的手拿捏他的时候,是甘悯动手斩掉了所有桎梏。他甚至恨她太过心狠手辣,以至于逼死了自己的生身母亲。

  褚知川望着眼前陌生的脸,迟钝地想。

  如果,如果他也能大义灭亲,没有了郑家,没有了眼前的人……

  他言语背后隐藏的责怪叫郑玉秋的神情一滞,肩膀上的伤口彻底崩开,近乎是冲到眼前这个自己爱护了整整二十三年的儿子面前。

  “你以为,外面的人是我找来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D

  第58章

  尸体被拖进营帐内。

  小臂因为过度用力隐隐作痛, 郑烟看向神色郁闷疯狂甩胳膊的少年,在没有感知到丁点恶意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

  见鬼的褚知川, 究竟能办成什么事。

  帐外混乱的声响越来越小,甘悯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投向明显被吓得不轻的郑烟:“我又救你一命,帮个忙?”

  她的脸上再找不见一点屈辱自伤的神色,冰冷的目光却宛如最利的钩子,死死拽住方才在生死边游走过一遭的郑烟。

  “我、我今日没见过你,这人是禁军来杀的。”郑烟抖着手,转瞬间便明白了眼前人的意思,快步走到自己的箱匣边从中抽出两锭金光闪闪的东西。

  甘悯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你我就此别过, 若是可以, 可否换一把银?”

  笑话, 她拿着两锭金子招摇,过不了多久就能被找上门。

  郑烟近乎毫不犹豫地把东西塞到她手中, 而后咬着牙开口:“你快走吧。”

  此人究竟是谁早已无从追寻,可实打实救了她两次。她早已无心祈求更多, 只是希望尽绵薄之力。

  “多谢。”

  甘悯接过那把银子胡乱塞进腰间, 最后看了一眼惊惶的郑烟,而后便掀帘踏进迷蒙的雨幕之中。

  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拍打在身上激起千层万层细密的痛。甘悯的耳朵细细辨过从各个方向来的声音,最终一步一步走向此时已经乱七八糟的马棚。

  里面还剩下最后一匹马。

  这是褚归云专程带来给她骑着玩的,性情温和平顺。

  混乱的局面因永康帝尚且没有受伤死亡而慢慢稳定下来, 甘悯步履从容面色平和地翻身上马,掌心抚过黑马的鬃毛。

  甘悯踩着马镫拿到挂在一处的避雨油衣:“说话,哪边没人?”

  “向东走。”系统唯唯诺诺地出声, “您继续这样淋下去,会高热病死的。”

  甘悯在记忆中搜寻一番,确定向东行二十里有村落,拉紧缰绳后重新冲入暴雨之中,浸入骨髓的湿寒汹涌:“害怕吗?不是可以重来?”

  鸦影消失在林中。滚落到崖下的褚归云闭上眼,冰冷的雨水透过层层叠叠的黄叶冲身而过,整个人在僵冷中恍然失神。

  ……

  她没急着死,真是太好了。

  甘悯胸中燃着一口气,一路急行将溪山处乱七八糟的人远远甩在身后,手中握着的缰绳格外坚硬。

  她不知究竟是永康帝上了年纪实在糊涂,还是安王的麾下早已混进尸位素餐的货色,沿着东侧山脚走下去,竟是连一个守卫的人也没有。

  “定王殿下!”“殿下!”

  忽近忽远的喊声穿透重重雨幕而来,甘悯捏紧手中的缰绳。

  驻扎营帐都出了事,那些上山的人便是狼入虎口。不是没有人守,而是本守在边沿的人都上了山。

  在短暂的停滞过后,马踏声重新响起。

  明月楼之时他就该知道的,真出了事也不过棋差一着。

  -

  整个溪山宛如踏入极夜之中,瓢泼而下的大雨遮蔽日头。睁眼是夜,闭目仍旧是夜。

  白日惨叫落在夜里成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幽怨沉痛,四面八方皆有,不知究竟从何而来。

  本用以威慑的秋狝最终成了彻头彻尾的惨剧。皇后受伤,太子、安王与定王二人至今未被寻到。遑论暴雨突下,山体不稳,数处已经出现滑坡之势头。入山的青年才俊如此之多,一时找不到,便离死更近一步。

  而女眷尚未清点,死伤数量尚且不明朗。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两排牙齿遏制不住地互相碰撞。

  他方才就该死在那些刺客的刀下,也好过如今端着一颗迟早落地的脑袋直面天威盛怒。

  永康帝猛地呕出一口血,整个人仿若苍老了十岁。

  李福候在一边,脸色煞白地送上帕子,半边身子还沾着血腥气味:“陛下,皇后娘娘方才醒了。”

  万幸的是帝后二人总归是性命无虞,至于几位皇子……

  “请罪。”永康帝的身体半靠在桌上,滔天盛怒冲到极高之处,将手边所能碰到的瓷盏重重砸向底下瑟瑟发抖的人。

  “敌袭半个时辰有余,如今过了三个时辰仍未找到几位皇子,帐外仍有人求援。你倒记着自己的命,先来请罪。”

  大雨终于停歇下来,夜风呼啸恰如鬼哭狼嚎。

  他的三个儿子。

  永康帝脑海中闪过一张遍布怨毒的脸,难以抑制地大笑出声,烛火照得通明的主账中扭出一个苍老奇长的影子,佝偻着投在油布上。

  “朕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待帐中复归沉寂,永康帝看着地上迸溅到各处的碎片,神情有些恍惚:“李福啊,她当年所言非虚。朕,朕,朕……”

  一股寒气顺着来不及换掉的湿衣服从脚底攀升到头皮,身为尚且活着的旧事知情者之一,李福压根不敢接这个话茬。

  “陛下,几位殿下皆是有福之人。您得先保重自己。奴这会儿去宣太医来?”

  白帕子中心有着刺目的鲜红,永康帝如梦初醒般点头。

  “对了,渡远很喜欢的那个丫头,可还安全?”

  -

  “他死了吗?”甘悯随便找了个破庙,艰难地拧干身上往下滴的雨水,极为忧愁地看了一眼身侧威风凛凛的大马。

  她本想到了镇子上便放了这匹马,结果便是她走到哪它跟到哪,打骂也没用,牛皮糖似的压根甩不掉。

  没办法,如今天色已经黑下来,她也不能真的把这马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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