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只有在快要死的时候才最听话。”
淡淡的讥嘲消解了眼前风雨飘摇的惨烈,甘悯的手掌心触到温热的血肉,胸膛剧烈起伏,脸颊上极快染上红。
血,全是血。
那我说要去死你也不让啊!
甘悯心惊肉跳,半晌才开口,似是不可置信:“你早知道今天会出事还放我来?”
她被颠簸得难受,眼见褚归云径直破窗要跳,只能一只手死死圈着他的脖子不放,不期然又摸到满手黏腻的血液。
狂风呼啸,铺天盖地的红被抛在身后。
“没有地方比我身边更安全。”
“你!”甘悯逼迫自己睁开眼睛,瞳孔中映出高鼻深目的脸,一颗心跌到谷底。
她记得大雍彻底乱成一锅粥是在三年后,原来这个时候就有北疆人偷偷混进来了。
难怪杀的那么果断。
一片混乱中,甘悯听得几句死死坠在褚归云身后的胡人叽里咕噜了几句话。
“不是这个,跟错了。撤。”
“这死小子杀了我们这么多人,杀了正好。”
跟错了又是几个意思?
甘悯险些被气的心梗,还有些微知觉的手捂着褚归云疯狂往外冒血的伤口,气急之下用胡语骂道:“蠢货。坏了大人的事你们都等死吧!”
乡音格外亲切,其中几人明显愣了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难道这就是那位传说中潜伏在中原多年的线人?
“和他们说我中了毒就要死了。”
甘悯微微一愣,最终还是压着怒气照办。
中没中毒不知道,跑出半条街的功夫身上都快被戳成蜂窝,确实也离死不远了。
她压在褚归云腹部的手动了下,叹了口气还是没有挪开。
算了,她搬不动这个人的尸体,不想和他死一起发烂发臭。
甘悯忽觉耳侧胸腔震动,头顶上压抑的咳嗽混杂着张狂的笑声,只恨不能直接给褚归云邦邦两拳。
笑笑笑,有病吧这人!
转瞬间人头落地,腰上的力道一松,甘悯被安秋接住,尚且惊魂未定,后颈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又来?
甘悯不可置信地看向双目隐有笑意的褚归云,一双手脱力下垂。
“把她看好。”轰隆隆的巨响自不远处传来,火光几乎要照亮整片天空,烧尽成片的妖魔鬼怪。
半晌停顿后褚归云方才开口:“她这毒若解不了,便让守在明月楼的人撤走。”
沉寂中,安秋抱着甘悯点头,再抬眼时已经不见褚归云的身影,唯有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处理干净,去寻太医。”
隆天十八年春,白虎街明月楼忽起祝融浓烟蔽日,楼阁倾颓,伤者哀嚎。次日点检,殒命者众多。
有言定王命丧明月楼,次日,太子因过分哀恸病重,卧床不起。
“找不到?怎么可能找不到!”
养心殿内满地狼藉,永康帝阴沉着一张脸扫过跪在地上的一干京兆府官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日后再无故咒杀,你们便提头来见。”
“是。”京兆尹叹了口气,领着身后两位死死垂着头面露不忿的少尹退出殿外。
李福目不斜视,扬手吩咐人快些把地上的东西打扫干净,斟酌半晌后忐忑地开口劝道:“陛下息怒,永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自会平安归来的。”
定王被烧了一半的尸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挖出来本就足以令人骇然,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太子又病了……
永王没了踪影,总会招人怀疑的。
虽然不过一夜而已。
“那小子娶了妻怎么也和老五似的不老实!”一夜之间宛如苍老了十岁,永康帝疲惫地倒在椅子上,忽地想起什么,“那个甘家的小姑娘。”
来不及为被嫌弃了个彻底的定王哀悼,李福一拍脑门,试探着开口:“殿下这般喜爱永王妃,想来从那头应当能得消息的。”
不久后,派出宫去的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进了养心殿,全然不敢直视永康帝,泪眼滂沱直磕头:“陛下,永王妃昨夜犯了惊惧,现下已然梦魇不醒了。”
“什么?!”
一时失了两位主事人,永王府内仍旧井然有序。
甘悯面色如纸,额角渗出一层又一层冷汗,坐在她身侧的桂圆与安秋身侧铜盆内的热水换了又换。
昨日太医的话如在耳畔。
“毒能解。醒与不醒,只看王妃了。”
作者有话说:请假了但是如请……姗姗来迟哉
第36章
日光斜斜映入纱帐, 氤氲的暖黄光点中突兀地显出一对苍白交叠的柔荑。乌黑的发丝乖顺地垂在两侧,愈发尖锐的线条被柔和恬静的神情消减。
黑白被暖融融的日光覆盖, 久未睁眼的躯壳被埋入深深的纱帐中。
眉目低垂,似在生死边。
“王爷都回来了,您怎么还不醒呢?桂圆好想您……”
如往常一般,桂圆挂起两侧床帐,眼下青黑难消,细致地擦净甘悯的脸庞。
这事平常都是安秋嬷嬷在做,全因府中事务丢了掌事许久有疲懒浮动的架势才落到她手上。
两个日夜,王爷不见踪影,王妃昏迷不醒。
风声鹤唳,流言四起, 已经有不少仆役琢磨着给自己挑个更好的主家。
脸上冰凉一片, 甘悯缩在锦被中的手指动了动, 五感复归清明。
这里是地狱吗,怎么还有毛茸茸的东西在舔她的脸。还是说其实是棺材, 舔她脸的是……蛇?!
艰难地接受了自己变异成僵尸的可能性,甘悯试图睁眼未遂后选择疑虑东引:“乖统, 你偷偷告诉我你又动了什么手脚, 我不怪你。”
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听得甘悯毛骨悚然头皮发麻,偏偏眼皮重若千斤, 看不清,也碰不到自己的皮肤。
早知道就在明月楼里燃烧自己了。
甘悯百无聊赖地等,终于听到磕磕绊绊的回答:“宿主, 是您体内的毒还没清干净。至于什么时候能醒,全看您想什么时候醒。”
只不过正经时间有限,旋即弹出几个满脸惊恐的颜文字:“什么僵尸大蛇, 这也太吓人了,您怎么能这样想。”
还活着!
短暂的失落过后,甘悯觉得自己的手心蜻蜓点水般被温热覆盖,耳侧的哭声越来越大。
行吧,不用睁开眼睛就知道是谁了。
既然能被拨到她身边,又能活着从明月楼出来,应当身手不差。她也不太懂桂圆这种软绵绵的呆萌性格是从何处而来。
“我能选,就是这余毒要靠你解的意思?”甘悯寻思完自己昏迷的情况心下有了计量,“那褚归云死了吗?”
此次事发突然,褚归云身上被破了不少口子。北疆人想搅混水,才不管什么死死活活杂七杂八的,于他们而言自是杀的高官王侯越多越好。
“没有。”短短两字便确定了甘悯心中所想。
她不信褚归云能有这样好的运气躲过所有带剧毒的箭,而他没死,还有心思去布置好一切,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北疆人的毒太医能解,而她身上的隐毒,他不敢解,亦或是不能解。
而这个毒是从哪来的就值得商榷了。
“那就先这样吧。”无聊是无聊一点,万一能钓上大鱼就是意外收获。
待天色擦黑,甘悯还在和系统玩超简陋版本五子棋的时候,有人带着满身血腥气和草药气味闯进漆黑的静谧中。
缠绕着满圈白帛的手拉开层层掩映的纱帐,掀流风擦过甘悯身侧。
而后便再无动静。
“搞什么。他现在什么情况?”仗着自己肌无力眼珠子也不会乱滚,甘悯被那视线扎得浑身不自在,颇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她一直不爽褚归云管制颇多,可也认现今褚归云确是手眼通天。
女郎得了复生的能力未必能一击必中搅弄风雨,对于褚归云这种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的人而言,便是无穷尽的资源。
所谓余毒,更像是褚归云默许留下的痕迹。
他兴许也不需要她会动会跳,只需留一口气就算得上不错。
系统纠结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开口:“宿主,他浑身上下都被裹了个严实,脸也看不太清楚。走路还有点怪怪的。真的能是永王吗?”
驻足在甘悯床边的褚归云微微敛眸,垂下的眼皮显出细小的伤痕,半悬在空中的左手最终还是没有放在甘悯的脖颈上。
他只是想来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仅此而已。
直至看到自己的手,方才想起为了演得更真更像,那一大片灼烧留下的伤口仍旧刺目。
“毁容了?”转瞬即逝的茫然后,甘悯不由得冷笑,“脸不好看了可就不值当以身相许了呀。”
屋外堵着一大群人,全是阻拦褚归云孤身来此处未果的幕僚护卫。桂圆被安秋拉到身后,紧张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