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悯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手上交错纵横的纹路,断断续续的生命线像被扯断的蛛网,看向不远处紧张绕手的桂圆,她垂下脑袋无意识拧了下眉头。
桂圆绕个不停的手都停了下来,步子还未迈出,便听见座上眉眼低垂的王妃叫她们都出去候着。
“我累了,想一个人呆着。”
虽然她清楚地知道某个不远处的角落里就有两个鸦影。对,出于她最近的良好表现,看护她的人从四个缩减到两个。
甘悯阖目假寐。
指尖一下下轻打在桌面,屋内点的香烛逸散出似雨过竹木的味道。
“信阳给弟妹带的沉香,一直未曾找到机会给她,便托我寻日子带给你。”
长长的宫道,身着朝服的兄弟二人相隔了整整两个人的距离一板一眼地说话,宛如对方身上有什么致命的传染病。
褚归云悠悠停步,似笑非笑地看向满脸无辜的褚知川:“三哥,父皇母后方才不分青红皂白训你的时候,你就在想这件事吗?”
“母后关心则乱你又不是不知道。”褚知川摇摇头,“信阳的事,也是极为重要的。”
舌尖抵住上颚,褚归云敷衍地点了点头。
究竟是信阳还是别的什么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是希望他回东宫后别悔青了肠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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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就被褚归云的无害给迷惑了呢!
甘悯额头贴着自己的小臂,在与桌面的缝隙中露出自己的口鼻。
纤长的一条宛如幽灵般的人贴着冰冷的木桌,窗外日头清凌凌地打下来一片影子。
等屋内一点点暗下来,安秋才轻手轻脚地进屋点灯,在甘悯微微眯起眼睛的时候极快地消失在屋内。
真奇怪,她明明只是不说话而已,为什么都一副生怕得罪了她的模样。
甘悯百思不得其解,偏过头,在莹莹烛火中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
被吓死还是太戏剧化了。
“殿下万福啊。”蔫巴地打了个招呼,甘悯重新把自己的头闷回去。
褚归云扬眉,手中端着瓷杯挡住甘悯朝下的视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幼稚。”
“不舒服了只会憋在心里的人才幼稚。”手腕勾开手中的酒杯,把另一个小袋随手抛到角落,褚归云倚在桌边,眼中明灭不定,“因为郑烟?”
“因为你。”
甘悯没执着那杯不可能到手的酒,向后一仰。
作者有话说:悯悯:可恶的男人!
褚归云:[害怕]又不活了?
第32章
复归榻上, 暗下的日光一时不比眼前的烛火更亮,甘悯卧柳般倚在栏边, 空荡荡的右手入水似的抚过一侧。
丝丝缕缕无形的藤蔓爬上褚归云的衣袍,他随手把手中沉甸甸的锦囊丢到角落去:“我今日好像没有犯错。”
被褚归云的脸一晃,甘悯那点对自己的唾弃消失得无影无踪。
闭上眼只觉得是阴险小人在背后算计,睁开眼又觉得此人只是城府颇深看的远些了而已。
被这种人温水煮青蛙,人之常情。
甘悯懒得看他,视线落在房梁一闪而过的黑影上,垂下的右手带着腕上的玉镯摇摇晃晃打圈。
“郑玉秋面前扮白痴,皇帝那儿演孝子,兄弟跟前做桀骜不驯的大爷脾气。”
褚归云也不生气,安安静静地站着原地注视甘悯。
被按着早起打了整整一月八段锦的人如今不施粉黛, 黛眉朱唇, 苍白的面庞渐渐生出红润, 从前因过瘦而格外引人注目的眼睛里映出烛火,黑亮又狡黠。
“现如今还要在我跟前做痴情人?”甘悯歪头, 很满意现如今自己和褚归云之间的距离。
用不着起身,也不用仰头。
把手中的酒杯放在甘悯身前的檀木小几上, 褚归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没忍住笑出声:“我演的比三哥更好,不是吗?”
不要再起承转褚老三了行不行!
心知褚归云是在笑她眼睛瞎能看上褚知川, 甘悯也不怒,笑吟吟地回道:“不错,郑家的事也敢叫我插手。”
眼瞎不丢人, 给自己的眼瞎找补才丢人。
“郑烟不重要。你既是永王妃,做了便做了,谈何插手。”褚归云挑眉, 理所应当地说道。
没有郑烟也有刘烟孙烟,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甘悯心软救下来的人而已,至于究竟是谁,于她和他之间没有区别。
只要甘悯愿意主动去做。
一拳打在棉花上,甘悯短暂地气闷过后选择在棉花里随便薅两把:“白费工夫。明儿我便吩咐人去摆个戏台子。”
褚归云爱演,就让褚归云来演。
方才还和她隔着几块木头的人上前两步蹲在她身边,甘悯抬眼险些被近在咫尺的高挺鼻梁闪瞎眼睛。
不敢想褚归云的亲娘究竟得是何等神仙。
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却像触碰到了褚归云的筋脉,他迈步上前,眸中凝结起寒霜冷风:“最先上戏台的人不是你?”
语毕顿觉失言,奈何言出如覆水难收,褚归云垂在身侧的手攥起,被甘悯长久的凝视看出几分气短。
这话说的倒像是他恼恨甘悯招惹他了又不负责任似的。
曲起食指把那杯在屋内蒸出醇厚香气的酒杯勾到身前,甘悯面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褚归云,打趣的意味消弭无踪。
“你还在因为受了我的蒙骗而生气?”
没有人会乐意被桎梏,尤其是以爱为名。
褚归云的手指松懈下来,闻言似是而非地答道:“郑烟一事是意外,管在你名下的都是你的人,无需考虑我。”
“难得啊。”甘悯将杯中酒饮尽,对褚归云突如其来的解释有些意外,眉眼弯弯地凑上前,“也就是我做什么都可以?”
二人之间的距离冷不丁被拉进,褚归云不动,微微垂眸。
经年累月的病苦近乎让甘悯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染上苦药的气味,片刻间泛起的红晕自她微红的眼底到脸颊,似乎只需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摘下这朵看似恬静无害的花。
“可以。”后退半步避开忽如其来的亲近,褚归云眼中的纠结一闪而过,“你可还记得成亲那日你我说好的事?”
她说过那么多话,真真假假,哪能句句都记得。
甘悯状似失落地叹了口气,眯着眼睛看向方才被褚归云丢到一边去的锦囊:“什么?”
“往来情薄。”
短短四个字,将甘悯悬在空中的心重新压回来,偏还要别过脸去梨花带雨:“殿下当真心硬如铁。只是殿下不懂,若叫妾真对您死心塌地,妾的死活便全牵在您的那颗心上了。”
她自被褚归云逮住后便觉得奇怪。
褚归云一不迫她往外吐消息,二不怒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三又屡屡请来医师调养她的体质,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婚事搭进去。
仿佛真的只要她活着不通敌便好。
所谓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是哄着她的说辞,她是蚂蚱,那褚归云便是手眼通天的如来佛。完全无权无势的人,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许久没听着褚归云作应,甘悯偷偷转头去看,便被好整以暇的褚归云抓个正着。
“死心塌地。你这般聪慧,为何不愿意顺着本王行事?”褚归云扬起下巴示意甘悯看向孤零零被甩在一侧的锦囊。
“这样的人,足以叫你死心塌地么?”
甘悯不明所以地摊开手,一时间不知道褚归云究竟是在说自己还是旁人。
不怪她摸不准褚归云的心思,只因这人就算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也都丢垃圾似的扔在她身边,也不怎么吭声。
锦囊一事未解,门外脚步声匆匆。
“王妃,郑夫人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甘悯皱眉,抬脚不轻不重地击了下褚归云的小腿:“你去。”
“什么?”
他的身份自是不可能去见郑家夫人的。
褚归云被踢了下也不生气,反倒觉得甘悯乐意做些小动作也好,只要不像方才一般不吭声顶着森森暮气伏在一边。
甘悯揉揉自己发红的脸颊:“永王妃今日上山着了风寒,回府后便高热不下,这会儿正卧床歇息。”
她只负责捞惨到眼前的人,至于后面的事儿,该怎样怎样,别死在她面前就行。
安秋左右看看,见王爷也没开口阻拦,便垂头去回了郑夫人。
“夫人请回吧。”安秋面色柔和,温声安抚,“王妃体质不好,这病来得又急,不过一会儿嗓子都哑了。”
郑夫人脸色苍白,不久前接到女儿的惊惶震怒全都堵塞在胸口,一方小角上绣着“烟”字的方帕被搅得不成样子。
闭上眼便是女儿昏睡不醒的脸,郑夫人眼下一热,老泪纵横,“今日是我糊涂了,可烟儿的事拖不得。”
郑烟算是老来女,从小乖巧听话地伴在爹娘身边,从不招惹是非的贴心。现如今太子妃之位未定,遭歹人所害还不能明目张胆地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