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徐忠拎着竹篓退到角落,看着童白往鱼片里加姜丝、淋上琥珀色的梅汁,又倒了点胡麻油,指尖飞快地抓匀腌制。那梅汁是她前几日自己酿的,酸中带点果香,比醋更鲜。
“这生滚鱼粥,得顺着天时来。”童白走到三个铜釜前,用长柄木勺舀起一勺粳米粥,粥米熬得开花,稠而不糊,“中间这釜是送学堂的,到了那边还要再加热,火候留八分;左边二米粥熬给府里老人,得用小火慢煨到米粒烂透;右边粟米粥给下人们吃,熬稠些管饱。”
崔老放下紫砂壶,抚着胡须点头:“童小娘子心思细,连火候都算得这般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搬东西的闷响。童白探头一看,几个身着深色短打的侍卫正搬着方桌长凳往院子里放。
这是她跟崔老提的主意,这几日试菜,正好让侍卫们当“试吃官”,既省了食材浪费,又能让这些练家子帮着盯盯厨房的动静,一举两得。
仔细看过粥米,童白吩咐:“粳米粥撤火,二米粥转更小火,粟米粥再熬煮一下。”中间的瓮是送去学堂的,到学堂后还需再加热,火候八分即可,其他两瓮则是府上人食用,需十成火候。
这时,门外略显嘈杂,童白瞧去,就见身着深色衣衫的壮汉正闷声摆放方桌和长凳,这是她特意跟崔老提的,小厨房这几日会试做菜式,不若让府上侍卫们顺带试吃,这样双方也都满意。
这边小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崇贤坊的童家却透着股安稳劲儿。泥瓦匠正给院墙加高院顶,童寄抱着四郎站在一旁,指着竹篓里的碎瓷片叮嘱:“都铺匀些,尖儿朝上。”这是童白教的法子,对付偷鸡摸狗的宵小正好用。
白氏蹲在西南角的小菜地里,手里捏着菜籽,正一行行规整地撒种。二郎学得认真,手里的小锄头刨坑刨得有模有样;三娘却拿着木棍在地里戳来戳去,菜籽撒得东一颗西一颗,气得白氏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是来捣乱的还是帮忙的?”
巷口的吴校尉带着两个儿子前来围观,见泥瓦匠铺瓷片,便问道:“这瓷片攒了多久?”
“是去西市瓷器铺买的。” 童寄指着玩泥巴的三娘笑言,“家里孩子多,哪舍得用精贵瓷器攒碎片。”
吴雄云讪笑两声,想起妻子想与童家结亲的心思,又找话道:“让我家俩小子帮着撒菜种吧?”
童寄瞧向菜地,白氏正精细地挖坑放种,行距规整如绣花,二郎学得有模有样,只是动作粗犷些,三娘则自顾自地用木棍戳土。他宠溺一笑:“无妨,都是好养活的菜种。”
童家的动静如此大,对门的陈家哪能不知道,但那边却紧闭院门,一点动静都没,完全不似童寄回来前,陈家娘子恨不得长在童家的模样。
童寄视线扫过对门院子紧闭的大门,心中冷哼,阿白说,五日后的宴席,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必然会忍不住跳出来发难!
他的目光扫过对门陈家紧闭的院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阿白说得对,五日后的宴席,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迟早会忍不住跳出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春日宴前一晚。童白住进了崔府的客院,小厨房里灯火通明到深夜。案板上摆着她手绘的“宴席流程表”。
宣纸上是炭笔画的表格,标注着每道菜的出菜时间、火候要求,甚至连仆从端菜的路线都画了简单示意图。这是她前世做美食博主时养成的习惯,凡事预则立,尤其是这种几十人的宴席。
翠娘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复杂的神色;徐忠站在油锅旁,正炸着素丸,金黄的素丸浮在油面上,香气飘出老远;童白则在案台前揉着鱼糜,指尖沾着清水反复按压。这是做“Q弹鱼丸”的诀窍,能让鱼丸煮过之后依旧紧实弹牙。
旁边的瓷碗里,还放着她提前调好的“葱姜水”,分三次加入鱼糜,既能去腥又能增嫩。
崔衔站在小厨房外的阴影里,看着墙上晃动的人影。
童白时而弯腰观察灶火,时而直起身对着流程表念念有词,手指还在半空比划着什么,那认真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抬手止住想上前的崔老,声音压得很低:“眼线都安排好了?”
“都妥了,厨房和上菜仆役里各有两个新招的,没人认得。”崔老恭敬回话,“童小娘子倒也细心,傍晚特意来跟老朽要了四个侍卫,说要‘划分厨房责任区’,还给侍卫们画了轮班表,哪个时段盯食材、哪个时段盯灶台,写得明明白白,说是怕‘流程出纰漏’。”
崔衔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她倒挺上心。”他原本还想着,若是梁厨子他们闹起来,正好让延寿坊记崔府一个人情,可瞧着童白这般谨慎,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崔老瞧出他的心思,低声提议:“若是主子觉得过意不去,宴席后多赏她些银钱便是。童小娘子看着实在,定然喜欢。”
崔衔摸了摸鼻尖,想象着童白拿到赏银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也好,就按你说的办。”
小厨房里,童白将最后一碗鱼丸放进碗橱锁好,又拿着一根细竹片在灶膛边的地面划了几道痕迹——这是她做的“简易防盗标记”,只要有人踩过,竹片痕迹就会变乱。她又检查了三遍食材储存区:生肉放在通风的竹架上,蔬菜用湿麻布盖着,调料罐都贴了标签摆得整整齐齐,这才对众人道:“都回去歇着吧,明日卯时准时到,记得洗手换干净衣裳——食材卫生第一,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翠娘临走前,回头看了眼童白的背影,手悄悄摸了摸袖中藏着的一小包东西,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着头快步走了。徐忠收拾好东西,也跟着出去了。
夜深了,崔府里只剩下巡夜的侍卫。当最后一队侍卫走过小厨房时,一道黑影借着树影掩护,绕到了后窗下。这人正是梁厨子的心腹刘二,他先是往窗内瞥了眼,见没人,便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拨弄窗闩。
可他没注意到,窗台下摆着一盆童白用来泡香菇的清水,他的靴子尖不小心蹭到了水盆边缘,溅出的水花打湿了窗纸。
刘二撬开窗户翻了进去,直奔装鳜鱼的水缸。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药粉,正准备往水里倒,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巡夜侍卫的靴声!
咒骂这侍卫怎么又来了,慌忙把药粉往水缸里一撒,转身就往窗外跳,没顾得上把药粉包带走。
那包用粗麻纸包着的药粉落在了水缸边的青石地上,还沾了几滴刚才溅出的香菇水,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第81章 春日宴(一)
◎却不知,危机,远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第二日,天空作美,蓝天白云,温度适宜。
崔府的春日宴设在东侧的花庭处,亭阁楼台之外的水榭环着一池锦鲤,岸边的海棠开得正盛,落英飘落在青石小径上,平添几分雅趣。
因是休沐日,午正开宴。午时初刚过,崔衔已身着月白锦袍站在院门外迎客。
最先到的是延寿坊的队伍。两辆乌木马车在前,崔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左侧,一身玄甲未卸,气势如渊;崔十五郎崔麒着银纹白袍,骑在右侧,玉面含笑,身姿卓然。这般阵仗引得坊里百姓围在街角偷看,小声议论着。
崔衔快步上前,对着崔将军拱手行礼:“叔父安好。”又转向崔麒笑骂,“十五哥倒是舍得来我这儿了。”随即快步走到第一辆马车前,亲自撩开车帘:“叔祖母,仔细脚下。”
崔老夫人扶着他的手下车,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十九越发稳重了。”崔夫人紧随其后,崔麒凑到崔衔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一会儿可得让我尝尝你家新厨娘手艺,若是不好吃,罚你自罚三杯。”
崔衔垂首拱手讨饶:“好好好,十五哥说了算。”
兄弟俩不正经的打趣,惹得除了崔夫人在外的人都笑开了怀,崔将军眼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注意到了阿娘不对劲的崔麒,侧身一步,挡住了崔夫人。
崔老领着延寿坊众人往花庭去,文奶娘跟在崔夫人身后。溪娘子落后半步,眼角余光瞥见文奶娘袖中露出半截绣着“玉”字的丝帕。
想着玉娘一家和童校尉一家的龃龉,又想着今日府上的大厨便是童小娘子,她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多看了文奶娘几眼,又在对方瞧过来之前,垂下眼帘,装若寻常。
送走自家人,半刻钟后,卢三郎、李五郎等文官子弟相继乘马车而来;两刻钟后,郑林与萧五郎一行也到了。这次宴席,崔衔不仅请了族亲和交好的世家子弟,连学堂的学子也都发了帖子。
他故意不指定人选,只说愿来者皆可赴宴,既能避开厚此薄彼的嫌隙,又能看看哪些人是真心想结交。
花庭水榭之上,五张红木桌案错落摆放,每案中央放置小盆应景的海棠,案边围着五个素色蒲团,主打简洁雅致风。桌案间相隔一米有余,留出足够空间供侍从们往来奉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