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白刻意停顿一瞬,再接着道:“鸡肉性温,补中益气,与春笋搭配可中和寒性,适合春季体虚、易疲劳者,有助于恢复元气、增强抗病能力,再加上我用特殊的处理方式处理过春笋,那毒性已然解去,且口感只余脆爽去除了涩感,两者相辅相成,此乃……食养相协之理。”她巧妙地将现代营养学理念,用古人能理解的“食性”、“养生”话语包装起来。
崔十九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看向童白:“你懂医理?”
“不敢说懂,只是我喜好自己琢磨了些如何吃得……更妥当。”童白避重就轻,抬手指了指那道鸡茸春笋,“十九爷不妨尝尝,此时温度正好。”
崔十九郎依言坐下,用银箸夹起送入口中。入口时鸡茸的极致嫩滑与笋丝的脆嫩形成奇妙对比。
鸡茸入口即化,带有鸡肉的清甜和蛋香。而春笋切丝后脆嫩爽口,保留竹笋特有的清香,略带甘甜。
他吃得慢,动作优雅,但银箸接连两次夹起菜肴,看着他安静进食的样子,看着他精致的侧颜和略显苍白的肤色,童白心中那份属于现代女性的审美被悄然触动。
这病美人,确实……挺养眼的。
“你很会琢磨。”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昨日是清蒸鱼料汁分置,今日是鸡茸春笋相配。明日,又准备用什么来‘妥当’地养我的胃?”
这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打趣。童白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十九爷说笑了。奴只是觉得,美食如同人生,未必需要繁复堆砌,有时恰当的搭配与取舍,方能呈现本真之味,于身体也更有益。”她这话,既回答了问题,也隐隐暗指了一些事宜。
崔十九郎放下银箸,拿起一旁的湿帕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哦?那你觉得,我这身子,该如何取舍搭配,方能呈现本真?”
童白感到一丝压力,但也知道这是展现价值的机会。她斟酌道:“十九爷的问题,奴不敢妄断。但观爷气色,似有脾胃虚弱、心火偏旺之象。饮食上当以清淡、温补、易消化为主,避免油腻厚味与生冷之物。或许……奴可尝试一些药食同源的汤羹粥品,慢慢调理。”她点到即止,不敢多说,生怕触犯禁忌。
房内静默片刻。
良久,崔十九郎才缓缓道:“允你一试。”他顿了顿,补充道,“日后所需食材,若府中没有,可列单子给崔老。明日,我想尝尝你说的‘药食同源’的粥品。”
“是,奴定当尽力。”童白强压住心中的喜悦,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退出房时,她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直到门扉轻轻合拢。
走到回廊下,童白轻轻呼出一口气。与这位十九爷打交道,简直比研发十道新菜还耗心神。
但,他方才那隐含打趣与试探的话语,以及最后那句“允你一试”,似乎……并不全然是对一个厨子的态度。
不过,这点小想法很快压了下去。
修缮屋顶要钱,一家老小吃穿用度要钱,未来若想摆脱仰人鼻息的日子,更需要大把的银钱。
“今日没得到机会说,下回一定要说。”她暗自思忖,明日来做那药膳粥时,定要寻个机会向崔老开口。
童白不知,在她离去后,书房内的崔十九郎并未急着用膳。他指尖轻敲桌面,回味着她方才不卑不亢的神态,以及那番关于“取舍搭配”的言论。
那双眼中的神采,澄澈而坚定,与他见过的所有长安贵女或民间女子都不同。不仅手巧,心思也灵。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隐去。执起银箸,尝了一口那已微凉的鸡茸金丝笋,鲜味仍在舌尖萦绕。
确实。
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61章 多一点依仗
◎做五十日有五十日的工钱。还多得五十日的庇佑。◎
次日晚膳童白做的茯苓山药薏米粥,搭配清心降火的凉拌枸杞芽和小巧的梅花形状山药糕。
山药糕里裹着开胃的果脯碎。梅花型的模具是童白从小厨房里翻找出来的。木质的模具压出的花纹十分精致。粥品软糯温润,几无药味,却满口生津。小菜清爽,点心可人。
崔十九郎用完后,破天荒地觉得腹中暖融舒畅,无丝毫饱滞之感。放下银匙,他看向侍立一旁的童白,“这粥,很好。”
“谢十九爷夸赞。”童白福了一礼,心知机会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十九爷,奴有一不情之请。”
崔十九郎用丝巾轻拭嘴角,神态闲适,“讲。”
“奴家中房屋年久失修,屋顶渗漏严重。奴想……能否向府上预支半月工钱,以解燃眉之急?”她说完,微微垂首,等待着回应。
这是她思考后认为最合理也最不容易被拒绝的理由。
但内心依然忐忑,当初答应上门做菜前并未聊过这趟的工钱如何计算,是她急着寻找倚靠,更是她不知如何开价……
崔十九郎闻言,抬眼仔细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虽姿态恭敬,但背脊挺直,眼神清正,并无乞怜之态,倒像是在谈一桩正经交易。
坦然的让人觉得莫名的真诚。
他忽然想起昨日她说的“取舍搭配”,如今为了家中“舍”下面子开口求预支,倒也是懂得“取舍”。
他不答反问:“依你看,我这胃口,还需调理多久方能见大效?”
童白跟崔老提过一嘴,崔十九爷少食是习惯,但久而久之身体所需不能通过食物补给,容易伤身。
童白一怔,谨慎答道:“食养之道,润物无声,快则旬月可见,若要固本培元,非百日不可。”
“百日……”崔十九郎指尖在桌上轻点,似在思索,“也就是说,你至少需在我府上忙碌百日。”这小娘子的话语与崔老找来的医者所说倒还算是差不离。
“是。”
“既如此,崔老。”他唤道。
“老奴在。”
“去支十两银子给童小娘子。其中五两,算作她未来五十日的工钱。另外五两……”他目光转向略有错愕的童白,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算我信你这‘食养之道’。五十日后,若是我这不喜食之症未有改善,你需要还给我,且后续你也不用再来府上做吃食了。”
童白心中飞快盘算。
十两银子等于十贯多的大钱,其中五十日的工钱五两银子,也就是五贯,每日的工钱是一百个大钱,在这长安城来说,工钱可真不低。
而十九爷提出的条件以及没达成后的惩罚,也只是另外的五两而已。
她省着点花,到时候哪怕将这五两银还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这几日来看,自己做的吃食,十九爷虽食用的不算多,但却也有食用。可见,最终结果也不见得会在十九爷这落下不好。
她忙不迭点头,“愿意!奴愿意!谢十九爷!”脸上浮现了她这么些时日来最真挚的笑容,眼眸晶亮,就好像里面藏了万千星辉。
是实打实的银锭子呢,比起谢夫人别有居心的赏银,童爹的饷银,这一笔银子是实打实靠她的手艺获得的。
那被现实打击的几乎磨灭的靠美食创业的心思又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看着童小娘子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崔十九郎忽然觉得,这五两银子花得……甚是值得。他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唇角,旋即恢复平淡。“嗯,去吧。”
崔老走在前面领着童白去了府上的账房,待得童白拿着两个五两的银锭子。
心里也踏实了。
果然,还是袋里有钱,才心不慌啊!
连带的,童白对愿意预支薪资和大方的十九爷特别感激,心中当下暗自决定,她定要在五十日内让十九爷的食量有明显改善!
崔老见童白拿着两锭银发呆,笑道:“好了,明日开始后十日,你只需来府上准备午膳和晚膳,午膳需送去学堂,需要做一些便携和便吃的食物,晚膳按照现在的食谱安排即可。”崔老朝童白道。
之前府上做的吃食并不合十九爷胃口,所以哪怕学堂的食堂做的膳食难吃,十九爷也还是在那用膳。现如今童小娘子来了,午膳自然是送过去了。
童白神色一凛,“奴知晓了,定会不负十九爷的期许,好生做事。”她前世在职场中没少跟老板说这类话,现下说起来十分顺口,且真诚。
“行!”崔老满意地背着手离开。
童白回到了小厨房,脸上神情早已恢复正常,见到那不断打量她神色的帮厨,她不动声色,继续忙着制作晚上十九爷要吃的膳食。
做好的膳食后,无需等十九爷回府,她便坐上马车回了崇贤坊。
倒不是她不尽责,提前早退,实在是坊门关闭的时间让她不能日日都等十九爷回来用膳。
这趟马车,她让车夫直接送她去了北坊门处找胡叔,将自家想要请人来拾瓦之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