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明白为何阿爹成了秦王麾下的校尉,但崔老总归不会拿这种事情来玩笑。
阿爹已经平安归来。
比起上回阿爹归家的忐忑,这次她从内心感受到欢喜。
可,等她下了马车,从守着的侍卫嘴里听到自家爹不在家的消息,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要去办。
这份失落在见到笑吟吟的二郎,飞奔而来的三娘和站在学步车里朝她手舞足蹈的四郎时,全然消散。
“阿白回来了,你先休息一下,”白氏从新建的灶屋里探出头来,瞧了眼天色,“没想到你会早回来,你阿爹去北坊门那找你胡叔去了。”
童白点点头,也没去灶屋,而是顺势坐在院子里跟弟、妹们玩。
看到这一幕,白氏挂着笑继续忙活起来。
虽然家里茶饭手艺最好的是童白,但家里做饭却是白氏为主,这是白氏要求的,主要心疼童白。
北坊门处,童寄跟胡长春两人站在一旁,边看着进出的坊民边说着话,闲适轻松。
“所以贺文贤已经死了?”胡长春眼眉舒朗。
童寄笑着点头。
“我怀疑那盯着你家的西市小吏背后的人是他。”虽然没明说,但他一直还在查这件事。
“好,回头我和勇子去趟县衙,查看下情况。”
“勇子现在驻守在坊西的武侯铺。”
童寄点头,他不在家这段时日,勇子和长春都没少帮自家,“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回头发达了别忘了兄弟我就是。”胡长春笑得没心没肺的。故意这样说话,那些娘们唧唧的话语他可说不出来,也不需要说出来。
“好。”
“延寿坊那边?”想着适才兄弟说的他回来了但崔将军却还在柏壁之事,胡长春为兄弟高兴,被秦王主动收编到麾下,既名正言顺,也预示着未来会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崔将军也很好,只是崔将军麾下出了一个贺文贤,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张文贤、孙文贤?
毕竟,崔将军的亲兵中,还有许多部曲。
“我明日去延寿坊替崔将军送信。”这封信是他杀掉贺文贤后给崔将军那边去信说明后得到的回信里夹杂的一封家书,童寄不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但只要他明日能安全的从崔家出来,便说明了,崔将军对于他杀了贺文贤之事不再计较。
日后该如何便如何。
胡长春见他心里有成算,也未继续多言这个,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帮忙修整童家房子之事。
等着他回到家,打开院门就见自家的四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时,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值了的情绪。
是啊,不管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血腥,还是被人阴谋暗算的愤愤然,在瞧见自家家人的笑容这一刻,都被治愈了。
这才是他坚持下来的动力。
晚上,一家人坐在灶屋一侧用膳,饭桌上有炙烤猪肉,豆腐炖白菜、鸡子炒韭菜和粟米饭,四郎则是肉糜鸡子羹和一小碗的粟米稀饭。
粟米稀饭是在粟米饭的水尚未完全煮干前盛出来的。
再架上竹支架,放入搅和好的肉糜鸡子羹,最后收汁的时间,鸡子羹也都蒸好了,还不会多占用灶膛。
经过这关时间的实操,现在白氏做饭食的手艺越发好了,一家人吃得个肚圆,四郎窝在白氏的怀里,开始不间断的打着小哈欠。
这是饭困。
童寄目光在围坐在身旁的家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童白身上,“这趟征战,我立了功,应是能再往上升一升。”
“再往上升一级?”白氏好奇问。
童寄:“应是,但具体官职得等赏赐下来才能知道。”没到手之前,他也不敢说满话。
“那等阿爹的官职下来后回一趟族里还是这两日就回去一趟?”族谱单开一页,阿爹回长安了怎么也要回一趟族里,族长和族老才会安心,而他们也才安心。
童寄想了想,“先回去一趟,等赏赐下来后,再回去一趟。”他不能给对手揪住错处。
童白:“好,那我安排一下,”这趟回童家村,她要跟着一起,“等我明日去跟崔老商议后,再来跟阿爹说哪一日方便,”转脸又跟白氏道:“那辛苦阿娘明日可以提前去西市采买些礼品,百来个大钱即可。”
自打接受她,白氏已习惯听从童白的安排,而童白也习惯了操心家中事宜。
白氏边拍着四郎哄睡边点头应下。
童寄目光在白氏和童白身上来回扫视几遍后,轻声道:“为何是与崔老商议,崔家的主子不是崔十九郎吗?”
语气稀疏平常,言辞也稀疏平常,但童白却挺了挺腰。她适才说谎了,这事,以前是跟崔老商议,现在,却是要跟崔衔说的。
只是,她还没想好如何跟家人说,自己和崔衔之间的事情。
白氏那边倒是好糊弄,但阿爹……
童白与对方的目光对上,一时间有点不知如何说起,是隐瞒还是说呢?
按照她的性子,是想缓一缓再说,可想着今日回来前,崔衔目光中的急切,特意让她早点回来,这不就是想要让她快点跟阿爹明说嘛!
那就说吧。
“是他,”童白轻咳一声,避开童寄的视线,“跟崔衔说一声就好,这段时日将养着,他身体已然恢复不少,加上有徐忠和翠娘在小厨房,也不必我时时刻刻都在小厨房里。”
白氏抬头看向童白,眼睛瞪得老大,她听出了阿白言语间跟崔家十九爷之间的亲近。
“这趟他还帮了阿爹,他跟你说了吗?”
“这倒是没有,”童白诧异,抬眼看向童寄,“可是真有帮上阿爹?”
童寄眼前浮现那一夜,鼻间至今还能闻嗅到混在焦臭味中的血腥味,只点头,并未多言。
“那,”童白小心试探,“觉得他如何?”
童寄沉默片刻,“是娶还是纳?”
白氏眼睛瞪得老大,什么?!
胳膊不由用上了力,四郎不舒服的轻哼几声,唤回了白氏的思绪,她尽量放松了胳膊,目光却是盯在父女俩身上?
童白害羞地垂下眼帘,闷声闷气道:“娶,我不做妾。”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骤了,白氏把四郎放进童寄的怀里,拉着童白的手:“阿白,这事你怎么不早点跟阿娘说?”语气里的不赞同十分明显。
童白知道这件事上她理亏,但她的确不知道如何跟白氏坦言。
最主要,她的思想还没彻底转变成大唐思维,没觉得需要说。
要不是阿爹回来,崔衔又各种催促,她真觉得可以晚点。
“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你后续一段时日可不能再去安仁坊做事了,”白氏蹙着眉,想着这件事后续该如何办,“他爹,等从童家村那边回来,你去一趟安仁坊?”
虽说应是男方请冰人上门来说此事,但两家门户差距摆在此,她们家倒是可以去探探口风。
这一夜,童家灶屋的昏黄灯光亮了许久,久到二郎、三娘和四郎都去二进院睡下了,依旧没熄。
翌日,天还没亮,白氏就醒来了。
昨夜童白坦白了与崔衔的关系,回到房后,她还拉着童寄说了许久,但此刻一点都不觉得困。
如何会觉得困?
她得用贵人赏赐的布匹多给女儿做几件衣裙,晚点要去西市采买回童家村的随礼,还要合计一下阿白嫁人的嫁妆。
家里男人的意思,长安城郊的十亩田地是陪嫁,那商铺也是陪嫁,但除此之外,还要准备别的。
童寄瞧见往日白氏过于白皙的脸颊上挂着红润,知道她并未因为女儿的隐瞒而介怀,他也放下心来,心中盘算起与崔十九郎结亲之事。
另一边的安仁坊,崔衔也很早起来,按传回来的书信看,今日外祖就能归来。
“崔老,主院都收拾干净了吗?”
虽然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次询问了,但崔老没有半点不耐烦的回道:“收拾了,还让小厨房熬上了米粥,钱娘子也采买了不少食材,就等着童小厨娘来安排。”
“崔老,你说外祖会不会接受我,接受童白?”
“自是会,主子无需担心,老主子惯来只看人,不看家世。”
崔衔此刻十分紧张,他长这么大,只通过书信跟外祖沟通过,见面,还是第一回 。
不过不管他如何忐忑,一辆青篷马车,在众侍卫的簇拥中,从大门驶入了府中,崔衔领着崔老等在前院,待见到那个佝偻且瘦削的身影在老仆的搀扶中从马车上下来时。
崔衔之前设想过的场景都没有出现,他上前几步,嗫嚅着喊了声:“外祖……”嗓子干涩的厉害,说不出后面的话语。
“衔儿。”徐明远耷拉的眼激动地看向这个第一回 见到的外孙时,浑浊的眼中瞬间湿润,这个外孙虽从未见过,却是女儿生命的延续,也是在这冰冷的长安城中唯一熨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