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往日脑子不甚灵光的胡大都知道,这些话,主子是专门说给他们听的,只为让他们老实做事。
想着荀三即将获得的下场,几人有解恨的,也有唏嘘,更有后怕。
大家低着头忙碌着手上的活计,在崔老看不见的角度,梁厨背后的衣裳颜色深了一片。
当日归家,童寄和童白父女在家商议一番后便去了谢家宅子。
“童小娘子,许久未见,日安!”哈维拱手笑着迎上前。韦德随在他身后行礼,笑容可掬。
“哈维先生,日安!”童白行礼后道明来意,“听父亲说,哈维先生对我做的干面和菜干等物什满意,就是不知先生想要如何谈这笔生意?”
其眼眸闪烁着精光,比起初见,多了几分神采和自信。
哈维眼神扫过童校尉,“是,咱们也不止交换一回了,我也知童小娘子是个有成算的,不如你将你的打算说来听听。”
韦德闻言,几不可闻地瞄了哈维一眼。这货在自己面前可不是这般说的。
他动作不大,在场人并未发觉。
童白看懂了哈维那一眼的用意,笑道:“那我肯定愿意是愿意生意长久做下去的,就是不知道你们各需要多少数量。”
哈维见她话说的干脆,也没多想,朗笑道:“我以为童小娘子还会客套几回才答应。”他在长安城待久,发现唐人喜欢虚礼。
一点都不像他们粟特人,直来直往。入乡随俗,他现在说话也弯弯绕绕,但这次,他不想。
童白摇头,“我都生怕自己表达不清楚用意。”胡商又不是本土唐人,唐话也不是母语,她还生怕不够直白而产生理解误会,黄了这笔生意,“价格上,不止哈维先生有何想法?”
生意能不能成,价格是关键,童白直白询问,哈维也不隐瞒,“菜蔬这些,现在市价在三个大钱一把,菜干不若就按六个大钱一把算?”
呵!
这时候,商人的本性立马出来了,童白近期虽未亲自去市场上采买,但钱管事想要交好她,没少在她面前念叨这些,还有家是白氏当着,但白氏也爱跟她说这些。
三个大钱一把的就是寻常的萝卜和白菜,按照她这种烘干水分的制发,六七把白菜都不见得能出一把菜干,这哈维不老实,明着谈价格,实际上是在诈她。
不过,在商言商,哈维这般也没错,再说也是自己让他先出价的。
“那不行,低了,”童白摇头,“十把鲜菜才能出一把菜干,六个大钱一把,我本钱都不够。”
话说的决然,脚步却不带移动一步,这就是,还可以谈。
哈维试探:“七个大钱?”
“三十个大钱,一把。”童白先摆手,又摊手,“这是我给你的友情价。”
“那不行,太贵,就像小娘子说的,这个是个长久生意,十个大钱!”
“唉,看在长久生意份上,我少赚点,二十七个大钱,一把。”
“十五个大钱!”哈维一点点往上涨。
“二十五个大钱,”童白咬着牙,脸色铁青,“不能再降了,我这跟一般的菜干不一样,你要得急,为了不易坏,我要弄得更干点,柴木都要钱买。”身形一转,大有谈不下去就要走的架势。
哈维想了想,在瞧了眼一旁的童寄,“行,二十五个大钱一把。我们要……”他算了算路上行走的路程和时间,“我们要一百把。”也就二两半的银子,并不算多。
菜干的价格谈妥,童白又开口说起干面条的合作方式:“嗯,干面条,麦粉你们准备,每石收个一百个大钱加工费,”一石等于十斗,约合二十二唐斤。
她们需要揉面、拉抻面,再烧火烘干面条,人工费,柴火费,都不少,一百个大钱可真不算多。
但也不少。
韦德想砍价,却被哈维用眼神止住,哈维笑着拱手道:“我家还需要那调料粉,菜干和干面虽麻烦,但算不得独家,那调料粉才是关键吧。”
童白也笑了,“调料粉,一两金,一两。”是了,这调料粉才是她来谈这生意的底气。
童寄眼眸微张,一两金等于十两银等于一千个大钱,这价格并不低,但他什么都没说。
哈维垂着头,心中在计算。风吹着院子里的枣树叶扑簌作响,院子角落的马棚里或趴或站着的骆驼时不时发出响鼻声,好些个胡商坐在灶屋门前,或闲聊或整理着地上的货物……
一切是那么的平常,不,也有一丝不平常。
哈维蹙着眉,沉思许久后才道:“价格还能再往下降吗?”
童白不答反问:“哈维先生可会降价售卖你的独家货物?”言语直指重点,神色倒是平淡。
哈维就这斜阳,认真打量着对面之人,淡然,自信,与早些时日所见的童小娘子只能说完全不一样了。
是在贵人府上做事给了她的勇气?或是她父亲平安归来的勇气?
又或者,都有?
不过,这也意味着,对方有跟他们谈价格的底气。
韦德上前几步,拉了拉哈维的衣袖,哈维顺着望去,俩人的视线交汇,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很快,哈维道:“若我允了,童小娘子可否不再售卖这调料给别人?”
童白看向哈维,眸光微闪,她在思索。
第90章 毕竟是一家人
◎“是,安仁坊,你胡叔那边的同僚,以及勇子,离家前我会一一拜访,”童◎
哈维是想要独家销售权,也是后世的独家代理,其实也不是不行,毕竟家里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办法分出人手和精力来张罗这门生意。
但也不可能毫无前置条件。
“哈维先生是想拿下此物的西域独家售卖权?”
哈维微怔,什么叫做西域独家售卖权?
词汇虽陌生,却不难理解,他斟酌问:“小娘子意思是若买下来,日后西域再有商人想要这调料,只能从我这买?”
童白摇头笑道:“这西域,意指哈维先生回到西域后售卖所得,在这长安城,自然还是得从我这买,顶多……”
“顶多什么?”
“顶多,哈维先生介绍来的商人,我少收半成银钱,这部分全由哈维先生看着办。”是自己拿下还是做人情送出去,全看哈维怎么决定。
童寄迷茫,他怎么听不懂。韦德不愧是脑袋新一些,他琢磨出了童白的意思,也没等哈维说话,直接从腰带里拿出一块碎金,“先卖我一两调料粉。”
哈维瞪着眼,没阻止。
要是在他们才来这边时,这钱童白不敢收,但这段时日下来,自家对这胡商的情况也算是知晓了些,哈维是商队负责人没错,韦德却是商队东家之子。
童白接过来,从袖袋里拿出个通体绿色的瓷瓶,“这里面是一两调料,还请韦德少爷验货。”
韦德接过来,打开木塞,凑在鼻间嗅了嗅,又递给哈维。哈维闻了闻,接过木塞盖上,拿给在灶屋前忙活的一名汉子,“了延,煮点面疙瘩,放这个进去。”
童白提出告辞:“价格定了,具体需要多少的量,还请哈维先生尽快告知,准备这些吃食可是需要时间,晚了怕耽误了先生的事。”
哈维拱手道:“好,等我决定后会尽快告诉童小娘子。”
生意谈妥,童白和童寄告辞回家,路上,童寄问,“西市那铺子,你打算收回来卖调味粉吗?”
童白摇头,“不卖,等哈维再回长安,再说后续的事。”
童寄不明白,“是担心这生意被抢?”一两金只能买一两的生意,权贵们知道也会觊觎,可不像是那些他们看不上的小生意。
“算是吧,”童白叹了口气,“另外,咱家这情况,也没法大规模做。”她做的这个调味品,口感类似后世味精,可提鲜。
原材料中菌菇和小虾米有季节性,另有一味紫菜,市面上暂未寻到,若是凑齐了,这调料的味道还能再鲜美几分。
材料寻常,容易复刻,她暂时还没想好如何卖,卖不卖。要不是她实在是想做哈维这笔生意,也不会拿出来。
童寄眼眸一转,的确,家中不是妇孺就是幼童,的确没有人手。
不对,若是没有人手,为何要谈菜干和干面条子的生意?这个不是更需要人手。
猜到童寄的疑问,童白解释:“我还想哈维先生带一些西域的特有香料和种子来长安。”别看她向哈维收费不低,“而且,若是谈下这笔生意,我打算花钱请人做工。”
见她心中有成算,童寄也没多问。他对这些更不懂,也就不在女儿面前指手画脚。只是,眼见着快要走到家门前,他踌躇道:“今日我又去了趟延寿坊,那边……”话未说完,他顿住脚步,“白儿陪为父去趟西市,有些东西要采买。”眼神朝右侧一扫。
童白顺着看过去,是陈家门,她领会道:“好,阿爹在这等我,我回家被背篓,咱们得抓紧去了……”余下的话语全随着身影而越传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