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待会儿要出去。”
奎尼的手指僵住， 唇角的弧度也渐渐下落。
“什么 ？”
孟恩揉着肩膀转了转脖子。这沙发睡着不太舒服，还不如她在监狱要来的那张小床。
“不等那个研究员回来了吗？”可能是醒来没有喝水， 奎尼的嗓音格外干涩。
这几日她的身体恢复一些，差不多有体力自由行动了，虽说还没办法调动体内的物质，但怎么着也算不上一个废人。
孟恩起身趿拉上自己的鞋子走去洗漱间，边走边答：“四天了， 他还没有回来，大概率凶多吉少， 我得自己出去看看。”
这点奎尼也想到了。
第二天奎尼就在心里卑劣地期待那个研究员最好死在外面。
这样诺维恩就不会找到这里， 他和孟恩就能继续待在这里。
可他也清楚， 这种幸福到叫人想要死去的日子， 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罢了。
只要与现实产生联络，就会像一面被拼接起来的镜子，一触就碎。
“知道了， 我陪你一起。”他不会反驳孟恩的任何决定。她说出去，那他就跟她一起走。
听着洗漱室传来的水声，奎尼慢吞吞站起身，垂下眼眸，慢慢整理两人睡过的沙发。又把两人这几日的生活用品都收拾干净。
将这件充满了两人生活过的痕迹的小屋，恢复到原样。
奎尼站在屋子中央发呆。
这里，就是他和她的家，对吧？
一股强烈的撕扯感从心脏传遍四肢。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只要离开了这里，孟恩的眼里将再也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好痛……怎么会，这么快就结束了……
看着孟恩从洗漱间出来，利落地换上昨日奎尼为她洗好的衣服，一股恐慌又席上他的心头。
心脏不断紧缩，他向前迈了两步，急切地向她确认：“您会带我走的吧？”
孟恩闻言抬起头，弯起眼眸笑了笑，“当然。”
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是在笑奎尼再说什么胡话。
奎尼心脏顿时恢复了常人应该有的大小，松了口气，重重地点头，面露喜悦：“嗯！！”
也好！只要能跟着她，去哪里都好！ ！
他实在不善言辞，根本表达不出此刻有多高兴。
他只能动动脑袋，再木头似的点点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表露出所有的情绪。
活像一只不会说话不会喊叫的哑巴狗。
孟恩穿好衣服，拿上左西留下来的，资料室里存放的一把小□□别在腰间。
两人和左西一样，也选择夜间离开。
从地下室出来，小心翼翼地回到一楼后，从窗户向外观察一番，没发现异样，才悄悄地翻出这栋不高不矮的住宅楼。
外面的灯光不必她记忆中那般明亮。
远处几百米高的那栋建筑，也被轰炸过只剩了一半的亮光。
诚如左西所言，这里离联邦政府办公处很近，几栋相对完好的大楼顶端还在向外发射红色的探测射线。
不像是联邦政府的做法。
难道反叛军已经拿下这块区域了？
冬末的夜晚依旧寒冷，不过空气没有像正冬时那般冷到喇得嗓子痛。
孟恩弯下腰，摆了手势，示意身后的奎尼跟进。
奎尼便听话地几乎踩着她的脚印走，一声也不敢唤，生怕被巡逻的反叛军发现。
“小心！”孟恩低低呼了一声，贴靠在一栋楼的外侧，拉住奎尼一起蹲下。
很快，不远处路过了一队巡逻军。
看那穿着打扮，分明就是反叛军的样式。
方才的猜测在心中确定了几分。看来这里大概率成为反叛军的地盘了。
不过治理这么一大片区域理应比较困难，这么晚了怎么会有如此频繁的巡逻？
而且看巡逻兵不断张望的样子，他们似乎在找什么 ？
联邦残党，还是——她？
不能吧？加布里这么坚持想把她灭口？
孟恩带着奎尼又遮遮掩掩走了几条街，小心翼翼躲过几个巡查队后 ，大致探清楚反叛军的巡查范围。
绕了两圈，向前再拐出一条小巷，就是政府军和护卫队的基地，那里大概率没有被反叛军占领。
往那个方向去，也许碰上巡查队的概率也降低。她准备离开这片区域，再找个合适的载具，到关押孟星的监狱看看。
抬头看向远处那栋被摧毁一般的大厦，路过那栋大楼，应该就能出去了。
孟恩带着奎尼拐来拐去，左穿右转，面前是一个岔路口，再拐过这条巷子，应该就能出去了。
可刚一转角，饶是心理素质极强的孟恩也屏住了呼吸。
面前一条几十米长的宽街，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
这些尸体大多穿着护卫队和政府军的制服，部分看上去也像是普通中心区居民。
像是被人刻意堆在这里，算作地盘的分界线。既是警告，也是嚣张的示威。
冬末虽然气温上涨，可最近一场大降温袭来，地面落了一层薄雪。
浅浅一层雪落到那些僵硬发白的尸体身上，像是铺了一层薄毛毯。
地上的血液也凝固成冰，踏上去或许会滑倒。
冷空气把血腥味都冻结在雪里，落到地面。
孟恩被空气呛得咳嗽了一下，立刻捂住嘴。怕被加布里或是联邦的监察机发现。
现在无论哪边都想要她的命，被哪边发现她都活不成。
可得千万小心。
旁边的路没有建筑群作为遮挡物，有可能碰上巡查队的人被发现，只能硬着头皮从这条街穿过去。
这些尸体堆叠得太过密集，孟恩不得不踏着一些人的身体走。
今夜看不见完整的月亮，可月光和大楼外壁闪烁的灯光还是能让人勉强瞧得清路，也能看得清脚下人没来得阖上的双眼。
孟恩默念了一句悼词，抬起头一步一步向前走。
雪花让冻僵的战斗服有些滑，孟恩一个没踩稳险些摔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把身后的奎尼惊得险些唤出声。
孟恩转过头，朝他竖起一根手指，表示自己没事，也是让他千万注意保持安静。不能被反叛军的人发现。
再转回头来，发现落脚的位置正好是一本封皮柔软的书。她也是踩在这上面才站稳了脚。
这里还有纸质书？抬起脚，瞧见下面还铺着两本书。
孟恩书名映进眼中：《人在无聊时喜欢做什么 ？ 》《关于冥想 》《心平气和才能长寿》
看清书名后，她微微眯起眼睛，瞥向面朝下堆在一旁的尸体。
他穿着联邦政府巡查军的制服，背影莫名有些眼熟。
孟恩蹲下身，把尸体翻过来，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中。
‘小长官，给我带几本书来！ ’
‘第一监狱没有纸质书，不过我可以从申请从外面给你带几本来，不过你得最近老实些。 ’
原来是他……
小长官胸前开了个大口子，应该是一种粗口径的激光枪。身上的衣裳也破烂不堪，比奎尼还要狼狈得多，不知死前经历了什么 。
孟恩帮他简单整理破碎的制服外套，什么东西从口袋漏出。
孟恩余光瞥见，呼吸一滞，手指将东西勾出来——竟是孟星留给她的项链！
他不仅给她带了打发时间的书，还把她的项链拿了回来！
……谢，谢谢。
孟恩忽然可悲地意识到，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已经结束了短短的一生。
急促地吸了口气，伸出手覆在那个小长官的圆睁的眼睛上，试图让他瞑目。可不知是天气还是怎地，试了好几次也没有成功。
于是她扯下他胸前的碎步，扯平盖在他眼睛上。
然后抬起头望着朦胧的月光真诚地念了一句悼词。
愿你安息。
“走吧。”她轻声唤奎尼，然后抬脚避开这个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小长官。
她能给的体面也仅限于此了。
奎尼跟着走过去，他回过头瞥了眼地上的尸体，眸色不明 。
她在为那个人伤心吗？像也不像。
他只能感到她的情绪短暂地波动过。
如果他自己呢？如果他死在她面前，她会为他伤心吗？
奎尼惊恐地发现，在幻想孟恩知晓自己死后而露出伤心的表情，他竟感到了爽快，甚至爽到心脏‘砰砰’地跳动。
不对的。这是不对的。
奎尼摇摇头，迈步跟紧前方的孟恩。
终端系统不起作用，路上可以用来租借的载具都无法使用。
眼见天快亮了，孟恩寻了个相对安全的民宅躲进去，让奎尼撬开二楼一处空屋子的门。
“天太冷了。先休息一下，睡一觉再赶路吧。”孟恩搓了搓发红的双手，打量一圈屋子说：“看样子应该很久没人住了，找几件厚衣服我们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