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彻彻底底地睁着眼熬了一整夜。
天还黑的厉害,她想出去走走。
去哪里呢?
恍惚间,竟想起儿时这时间起来,摸黑往山上去修炼的光景。
说做就做。
她踏着露湿的石阶,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
天色是跟着她的脚步一点点亮起来的。
早上的群山,云雾缭绕,格外新鲜美丽。
她低着头,心里藏着万千思绪,竟丝毫没察觉时光流逝。
等回过神抬头时,居然看到了山顶的凉亭。
从前总觉得徒步登山漫漫无期,今日两个时辰,这么快就到了。
太阳出来,山间缭绕的云雾霎时间散了大半。
她快步走上去。
抬眼的刹那,真是见了鬼了,竟会在这里撞见江栖夜。
他他一袭白衣胜雪,漂浮着,悬空盘坐练功。
也对,这里是练功的绝佳之所。
方才还雀跃着的心,陡然沉了下去,真尴尬。
几乎是同时,江栖夜倏然睁眼,精准地与她来了个对视。
似是正要开口,裴雪嫣转过身,慌慌张张地踩着石阶,匆匆往下走去。
几日的时间,那些激烈的爱恨嗔痴,一点点修复的内心的波涛汹涌,变得安静放空。
终于,她鼓足了勇气,再次走进了那间殿内。
江栖夜正低头摆弄着案上的烛火,指尖捻着烛芯,神色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雪嫣轻轻开口:“我想下山,四处走走。”
江栖夜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复杂,看不出是开心,是难过,还是仅仅是深思。
片刻后,他轻轻颔首,声音温和:“好。我恰好也要下山办事,便与你同行。”
这次下山与往日不同,不必再偷偷摸摸。
江栖夜还带了一位弟子同行。
大抵是顾虑二人以夫妻名分相处,难免会有些尴尬吧,所以叫一个弟子随从。
果然有掌门的气派。
裴雪嫣第一次从青宗门的正门从容而出。
天河殿常年温度适中不觉寒意,未曾想山下早已入冬。
按理说山间更高,本该更冷才是,只是仙家府邸自有法术,总是比凡人俗世过得更为好啊。
不知为何,一路行来,两人间谁都不说话,气氛还挺尴尬,直至踏入闹市,依旧少言寡语相互不理睬。
江栖夜知晓她心中藏着事,却未料这份心事竟重到如此地步。
回想相处的这些时日,她向来古灵精怪、活泼跳脱,爱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话,也贪嘴嗜睡,一派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从没想过,她心底竟藏着与自己这般多的过往纠葛,更未曾料到,自己先前一番剖白,会让素来爽朗的她变得这般沉默寡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再说。
江栖夜率先打破沉寂:“前面有家酒楼,我们先去吃些东西吧。”
裴雪嫣停下脚步,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清淡:“江道长,你自去忙便是,我想一个人四处走走。三日后,我们便在那边路口的凉亭相见。”
江栖夜凝视着她。
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
先前她那般爽朗跳脱,时不时惹他烦忧,让他心生厌倦;可如今见她这般落寞模样,心底竟生出几分怜悯来。
有点可怜她。
他可怜她这么久以来分不清感情上的瓜葛,分不清他对她的究竟是怜悯而非喜爱,更分不清自己内心真正的所向。
当真相被戳破后,他又忍不住替她觉得可悲。
毕竟,他们仍是明面上的夫妻。
江栖夜缓缓走近她,第一次用这般温柔的语气开口:“你身上并无分文,独自一人在外,如何安身?”
裴雪嫣不愿与他对视,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我有许多事情要做。”
人家已然这般明确地拒绝,江栖夜素来不是死缠烂打的性子。
随行的小弟子早已买来一件厚实的斗篷,此刻快步上前递了过来。
江栖夜本就不擅长体恤女子,只是将斗篷径直递到她面前:“你穿上吧,山下冷。”
这般略显生硬的态度,裴雪嫣如何肯接?她转过身,径直迈步离去。
他们约定三日后再见。
只是这几日,彼此都无心赏玩。
裴雪嫣整日食不下咽,多半时候都在怔怔发呆。
她并非那般悲春伤秋的性子,只是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曾几何时,江栖夜是她最有把握、也最可依赖的人,可如今,他却是最先选择放弃的那一个。
她早已做好了原谅他一切的准备,决定不再记恨,想将师父过往带来的伤痕,在与他的相处中慢慢化解。
真相总是很残忍的。
她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纵使烦心事接踵而至,难过也不过是一时的情绪,倒也没什么想不开的。
她还是决定返回怡水山庄做庄主,做掌门。
或许自己这辈子,都会待在那里,再也不会去其他地方了。
对于今后,要不要见江栖夜,往后分手了,就当做陌生人,对待陌生人该如何,便对他如何。
反正,他永远都不会醒来。
三日之期很快到来。
她还有心飞出去到山间静修几个时辰。
回到凉亭时,刚一笑会儿,发现凉亭外竟飘起了细雪。
忽觉满心怅惘,真伤感啊。
“白雪碎花随风舞,点点皆是离人绪。”
很快江栖夜走了过来,这次小弟子没有跟随,是他独自前来。
两人大约都不怕天寒地冻的人,穿的都很单薄。
他随手将手里的斗篷披在裴雪嫣身上,顺手替她系紧了衣带。
或许离得近一些,又或许寒意,两人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交织缠绕。
裴雪嫣语气直白:“你不必离我这么近。”
第65章
◎和离◎
他低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不识好歹。”
裴雪嫣闻言,当即解下肩头斗篷,狠狠掷于雪地,再狠狠踩了几脚。
江栖夜眸色微滞,半晌才吐出二字:“随你。”
说罢便别过脸去。
裴雪嫣亦转头望向亭外雪景,细雪如絮,两人相背无言,唯有风雪簌簌作响。
良久,她终是打破沉默,她觉得自己还是要开口说那句话。
纵是夫妻一场,未有实质牵绊,他亦从未认过这份情,可真要开口,还是略微伤感。
她放软了语气:“栖夜哥哥,我不喜欢你了。”
江栖夜扭过头看向她。
他听清她说的是什么,还是一声低低的疑问:“啊?”
她垂眸低声说:“我不喜欢你了,我们去月老庙把合婚贴销了吧,这样就算和离了。”
他早已知晓她下山的来意,也清楚这三日分别,她心中盘算的是什么。
不过他要怎么回答呢,肯定是答应的。
“好。”
月老庙距此数百里,两人各自驭剑而去。
庙宇之内,香火鼎盛,人声鼎沸,往来皆是成双成对的璧人
看来这世上的有情人很多很多的。
守庙的婆婆,一眼便认出了他们。
两人原本长得俊又漂亮,当初看着就像一意孤行像私奔,没想到这么快过来。
婆婆依旧是那身破旧衣裳,眼神半眯,带着几分神神叨叨的意味。
“才成婚几个月,这么快就来求子?”
裴雪嫣率先走了过去,轻声说:“不是的婆婆,我们、我们是来和离的,您可以把合婚贴销毁吗?”
婆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看了下江栖夜,又看看裴雪嫣对表情。
“小姑娘,你可想好了?”
裴雪嫣点点头。
婆婆并未问江栖夜的表情,毕竟见多了痴男怨女,也识出来渣男寡情,小姑娘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似有千斤重负,男子却神色淡然,泰然自若,这般对比,一目了然。
想当初,这男子可是信誓旦旦说着“至死不渝”的痴情人,如今不过短短数月,便已情淡意冷。
婆婆用拐杖指了指墙上的誓词,那些泛黄的字迹骤然飘至半空。
从前裴雪嫣都不是很清楚这些内容到底在写什么,如今又一次看过去,仍让她心头一紧。
“婆婆,您之前说若是违背诺言,会有报应,当真没有法子可解吗?”
婆婆看了眼江栖夜,意味深长的说:“小姑娘,誓言是真的,可那些报应之词却是假的。人或许会因惧怕报应而情深,可连报应都不怕的人,你又何必留恋?人啊,只有这一次是准的,往后都没有用的。”
是啊,当初她害怕,因为自己那时候无心,他是极其坚定的人。
如今转换过来,如今她动了心,他却已然放手,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