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念丛生,手指僵硬。
这天上课她状态奇差,平日信手拈来的指法虽然凭借肌肉记忆依旧精准,但灵动的光彩消失,只剩下蛮力。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李炽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再弹一遍。
梁初灵憋着一口气,手指用力地砸。即使这样带着情绪砸下去,每个音符的响度依旧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她是难得的手大,梆梆地砸也毫无压力。
李炽手小,灵巧,看着梁初灵这么梆梆,有点想皱眉又有点觉得带劲儿,所以没制止,跟看热闹一样睁着眼睛听又看。
休息间隙,梁初灵走到客厅喝水,李寻依旧坐在老位置。
她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突然就窜了上来火气。
李寻真的很平静,会提前帮她准备好需要的乐谱,在她大汗淋漓时递上纸巾,在她碰翻笔袋时帮她捡起来整理好。
凭什么他能这么平静,凭什么好像什么事情都影响不到他?衬出梁初灵的惊涛骇浪这么肤浅!
她放下水杯,走到李寻面前。
李寻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梁初灵说:“你觉得我刚才弹得怎么样?”
她等着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住。
但李寻没有。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看向她:“你想听真话?”
“废话。”
“技术处理上,第三小节的颤音,指尖力量散了。情感上,你在跟琴键发脾气,不是在表达音乐。”
他说的完全正确。她刚才就是在发脾气。
梁初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寻看着她的表情,语气缓和:“你正常弹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梁初灵心里的火气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触动。
这触动让她有一点点不安,如同谁又给她递了一粒糖。可是她却不知道该不该接。
于是她没接也没拒绝。
而是再次主动,故意把一份充满不和谐现代音阶的乐谱拍在李寻面前:“你看看这段,要是你弹,你会怎么处理?”
她想看他至少皱一下眉头。
李寻接过谱子,梁初灵紧盯他的脸,想捕捉到那一丝为难。
但他还是没有,再次还是没有。
“这种现代作品,很多时候表达的不是传统的美,而是一种情绪张力,或者音响效果本身。或许可以试试,不要想着去美化它,而是去呈现这种不和谐的冲突感本身?”
梁初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眼睛酸酸的,有一点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只好说了句好,然后先行离开,像逃跑。
那次之后,梁初灵也不好意思在琴房里发泄情绪。可心里的烦躁无处排遣,只好在下课后,趁着收拾东西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寻聊天,聊着聊着知道了他和李炽的住处就在琴房的隔壁那栋楼。
上课下课回家倒是方便,梁初灵心里想,那怎么还经常不来上课呢?娇气!
她知道了李寻看的书很杂,不只是音乐理论,还有科幻小说历史传记,甚至一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哲学书。
拜托!他也才十六岁而已啊!
气得梁初灵立刻上网网购了一堆书,看不看是其次,她先要把书房塞满。
塞满后也不看,真不是故意不看,梁初灵真没时间看。
练琴,两个字是一个大门类,音高听辨、基础训练、背谱、扩充曲目库、研究语感。更别说还得学文化课和语言……
只能说幸好梁初灵确实是个钢琴天才,省了很多别的功夫。
有时候弹琴弹累了,会凑过去问李寻:“你看什么呢?”
李寻会把书合上,让她看书名,或者简单地跟她讲讲书里的内容。
他的表述能力很好,能把复杂的东西讲得浅显易懂,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带着冷幽默的点评,让梁初灵忍不住笑。
她发现李寻那个看起来平静的外表底下,有一个挺活泼的内心世界。
有一次下课,时间还早,夕阳很暖。
两人一起坐电梯下楼。
走到大楼门口,李寻走向旁边一家饮品店,买了杯柠檬水。付钱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梁初灵。
“喝什么?”他问。
梁初灵摇了摇头,表示不喝。
但是李寻还是拿着两杯喝的出来,一杯他自己的柠檬水,一杯递给梁初灵的一杯抹茶。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梁初灵有点惊讶。她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
李寻慢悠悠地说:“看我妈每次给你点的热巧克力,你喝着都皱眉。今天盯着我妈的抹茶看了好几眼。”
梁初灵:“……”
拿着喝的,两人没有立刻各奔东西,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已经是深秋,风有点凉,不算特别舒服。
路边的树叶偶尔飘下一两片。
周围是下班放学的人,车流穿梭,行人匆匆,
梁初灵咬着吸管,看着身边的李寻,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轻松。
很简单地,喝着饮料,散着步。
这种轻松,让她关于父亲出轨的那个秘密,变得有些难以负荷。
让我再汲取一点你的平静吧……梁初灵叹口气。
她停下脚步。
李寻也跟着停下来,看向她。
梁初灵抬起头:“李寻,我发现我爸出轨了。”
她说完就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些平静之外的情绪。
但是依然没有。
李寻只是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梁初灵被感染,心里的慌乱似乎也平息了一点。
她把自己怎么发现网址,怎么猜到密码,看到了什么,都断续说出来。
说出来的这一刻,她解出了自己心里的痛苦来源——
正是因为她爸爸拿她的生日,给出轨对象的相册当作密码。
这算什么呢?
“虽然我不是个好丈夫,但我是个好爸爸?”
这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妈。告诉她吧怕她受不了。不告诉她吧,又觉得她不应该被蒙在鼓里。你觉得呢?”梁初灵故作轻松。
李寻看着远处车流的尾灯,然后转头看梁初灵不安的脸:“告诉吧。”
梁初灵一愣:“为什么?”
“我觉得你母亲可能早就知道了。”
梁初灵瞬间睁大眼睛。
李寻继续:“母亲都是很敏感的。”
第4章 《新世界交响曲》
◎你是一个天才,还记得吗?◎
“母亲都是很敏感的。”
李寻其实还有没说出来的话:你也是很敏感的。如果不说,你会一直背负着这样的压力,左右为难。这本不应该是你要去承受的一切。
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梁初灵会反驳,反驳自己很厉害很强大很能扛事。
李寻不这么认为,也就不想听这些反驳。
梁初灵回了家,自己独自品味着这句话,脑子里乱糟糟。
她没想过,妈女士那张总是叭叭叭说个不停的嘴,也藏着洞悉一切后的沉默。
这种可能性让她坐立难安。
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让她更坐立难安。
找了个妈女士大概率心情比较好的时间点,梁初灵拨通了越洋视频。
妈女士果然敷着面膜,背景是酒店房间的落地窗。
“宝贝儿!想妈妈啦?”妈女士的声音语调上扬。
梁初灵懒得铺垫,她像背诵课文一样,把关于爸爸出轨发现再次说一遍。说完,她心脏如擂鼓,准备迎接一场天崩地裂。
妈女士不知道从床上哪里捞了条丝巾出来,手机架在手机架上,她两只手比划着,手法娴熟地变换着各种系法。
听完后,依旧动作没停,丝巾在手里绕了一圈,打了个漂亮的结。
这才重新看向视频,“好看吗?”
妈女士没头没脑回了一句,晃了晃手里的丝巾。
梁初灵懵了:“啊?”
“我说这条丝巾,”妈女士把丝巾举到梁初灵面前,“红色的,下次你比赛就给你戴这条,昨天特意选的。”
“我在跟你说我爸出轨!”梁初灵提高音量,这都什么时候了!
妈女士放下丝巾,虽隔着屏幕也想摸摸她的头,但又隔着屏幕所以只能中途放下。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点这个年纪女性特有的冷漠。
“宝贝,妈妈早知道了。”
梁初灵像被钉住,“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知道了怎么不跟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心里想,李寻应该去摆摊算命。
“一是你爸衣服上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任何一种,另一个一是他最近两年压根不回家。这答案比一加一等于二还简单吧。”
“那你就这么忍啦?”梁初灵无法理解,她想象中的母亲,应该是拳打爸爸,立刻离婚,手撕小三,捍卫家庭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