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身而过时,梁初灵听到那个温婉的女声响起,带着好奇:“那你以前也这样爱过吗?”
脚步声没有停顿,李寻的回答顺着走廊飘过来:“爱过的。”
“爱过的”——
梁初灵抬头,面前站着的不是林佳妮,是克莱本大赛的某位女评委。
五年前的秋天,克莱本国际钢琴大赛进入赛事期,梁初灵在克拉科夫先落了地。
接机的是赛事组委会派来的志愿者,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孩,举着写有她名字的牌子。梁初灵走过去打招呼。
去酒店的路上,她心跳得有些快,她入围了,李寻也入围了,比赛要持续整整两周。这两周里,她会见到他吗?
既战战兢兢,又隐秘期待。
战战兢兢是因为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那双眼睛。
期待,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想念他,想念到愿意承受任何尴尬,只要能再见一面。
“您好,”她终于忍不住,问副驾驶座的志愿者,“这次入围的选手里,有个叫李寻的中国男钢琴家,请问他到了吗?”
志愿者挑眉:“李寻?他退赛了,这很特别,入围的选手很少有退赛的。你和他来自同一个国家,你知道原因吗?”
退赛了。
梁初灵愣了好几秒:“这样啊……谢谢。我也不太清楚。”
车窗外的风景继续倒退,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说不清是什么复杂感觉,但一定有失落。
几天后,选手们移师华沙,比赛开始前,留足了选手游逛的时间,梁初灵去了圣十字教堂,这座教堂并不特别宏伟,但这里的一根立柱中,安放着肖邦的心脏。
看完后,又走到维斯瓦河,水是可爱的亲切的,梁初灵往下看又往上看,觉得天很低,低到可以伸出手拽着河水使其摇曳——梁初灵在心神摇曳间丢失了吊坠——李寻当初送给她的那条。
怎么找都找不到……脚边、座位下、地砖的缝隙里,没有,她蹲下身搜寻每一寸地面,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几乎趴在了地上,没有,也许掉进了河水里,她们说维斯瓦河连着波罗的海,没有。
她保持着蹲姿,很久没有站起来。
吊坠丢了。
连同过去某一部分的自己,一起丢在了这里。
记忆于是变得可以想见,一段一段,一条一条,一帧一帧,这是一个出生、死亡、失散、告别都很轻而易举的世界。可梁初灵蹲着伸出手,手心里曾燃烧过另一个少年的温度,但温度淌走了,也许一起淌进了波罗的海,失却了手心温度的这一刻,梁初灵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李寻。
听说世界上的海都连在一起,那我希望我们曾燃烧过彼此温度的证据,可以流向全世界。
河水蹭过岸边,把银光蒸成雾,会去往天上叠成蓬松的云,说不定每一片云也会带着水的记忆去往世界的各个角落。
带着这样的心情,梁初灵装了一瓶维斯瓦河的水,带着这样一瓶水上台,梁初灵打破了克莱本大赛首奖空缺二十年的魔咒,成为了新的传奇。
梁初灵知道,这一刻,全世界的钢琴家都会知道她的名字。
李寻也一定会知道。一定会看到。
……会看到她的脖子空落落。
那位女评委听完她的琴声,眼眶通红,说:“我听到、我知道,你爱过的。”
我爱过的……
我爱过的吗?
”爱过的。“
梁初灵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身体绷得笔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指甲印。
外面秋风起,刮得很嚣张,打得玻璃门乒乓响,梁初灵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门口的椅子上不知道谁落下了一本琴谱,哗啦啦,风花了十几秒钟就把整本都翻了一遍。
这是已经被读过一遍的秋天。
林佳妮不认识李寻,也不知道往事,只察觉到梁初灵状态倏忽间大变,看着她问:“初灵,怎么了?”
梁初灵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去听你的学生弹琴。”
第40章 《戈雅之画·爱与死》
◎暴雨◎
那天的偶遇,后劲大得让梁初灵自己都感到诧异,以至于接连几天,她都避开了所有前往学校附近的可能。
至于到底在害怕什么,她说得明白吗?
是怕遇见李寻本身,还是怕遇见那个爱着别人的李寻?
她说不明白。
只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仿佛五年的时间筑起的堤坝,只需那一眼,就显露出不堪一击的脆弱。
金溪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异常懂事,绝口不在梁初灵面前提起李寻两个字,发的消息全是乐团其他成员的拍摄趣事,太懂事了,懂事到梁初灵不得不旁敲侧击……
“你们最近拍摄顺利吗?”她状似无意地问金溪。
“挺顺利的呀,就是有点累。”金溪回得很快,但绝不多说。
“导演要求高吗?”她差点打出全名,赶紧删除。
“李导啊,挺专业的,要求是挺细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几次下来,梁初灵彻底没招了,破罐子破摔:“你偷拍几张李寻给我看看,拍好看点。他女朋友来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脸上有点发烫,觉得自己这行为好幼稚。
金溪显然被这直球打蒙,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啊?哦!啊!原来你是想问他啊!早说嘛!等着!”
金溪这脑子一根筋的,梁初灵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梁初灵问“他女朋友”,金溪就自然而然认为李寻真的有女朋友,并且立刻对号入座——就是剧组的这位编剧。
剧组里女工作人员不多……年龄契合得更少,太好认。
趁着下午光线好,金溪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对着正在跟摄影师沟通的李寻拍了几张侧影,选了最清晰的发过去。
照片里的李寻穿着黑T,头发有点长了,侧脸线条清晰,确实拍得不错。
女性就不太合适被偷拍,金溪只能靠补充问:“他女朋友是那位看起来很温婉,讲话普通话很标准的吗?”
梁初灵看着照片心情刚好起来,被这一问,心里又闷闷的:“应该是。”
金溪恍然大悟:“难怪!他女朋友好像每天都在剧组待着,陪着他工作呢!”
梁初灵看着这行字,没再回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理,非要刨根问底,问到了,心里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落空,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不舒服。
晚上她连饭都少吃了一碗,张姨直嘀咕:“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北京最近的天气极其不正常,像情绪失控一样,隔两天就要下一场暴雨。
张姨念叨:“邪了门了,我在北京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夏天能下这么多暴雨的,跟捅破了天似的。”
梁初灵正好乐得不出门。
不过她被安排了一场国家内部演出,为退伍老兵和政要表演,意义特殊,不得不去。还需要提前去指定场地排练。幸运的是,排练的这几天,天气倒是格外给面子,晴空万里。
金溪在微信上跟她闲聊,说:“过几天导演要带队去房山拍外景,我们乐团的小提琴首席是房山长大的,那边有他小时候练琴的地方。”
梁初灵回:“那你没事了?”
金溪:“我没事啊,那天我没拍摄任务,过来找你玩?”
梁初灵看着屏幕上自己和金溪的聊天背景——那是三年前金溪终于拍到的、在河湾中悠然浮游的桃花水母,透明梦幻,的确像坠入水中的桃花瓣。
她改变了主意:“还是我来你家玩吧,正好看看水母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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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赶不上变化。李寻团队去房山拍摄的那天,到了中午天色就阴沉下来,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雨幕密集得几乎无法视物,雷声隆隆。
梁初灵被困在家里,听着窗外雨声,起初并没太在意。
直到手机开始接连不断接收到气象台发布的暴雨橙色、红色预警,新闻推送里也开始出现“北京多地遭遇强降雨”、“部分路段积水严重”的消息。
到了傍晚,社交媒体上已经开始有险情视频传出,低洼地带的车子泡在水里,有路段出现塌方。
梁初灵的心渐渐提了起来,眼皮也开始狂跳。
北方城市面对极端暴雨的经验不足,排水系统承受巨大压力。
到了晚上,雨势不但没减小,反而愈发猖獗。
新闻焦点开始集中指向灾情最严重的区域——房山区。
伤亡量激增的新闻层层叠叠。
梁初灵坐不住了。
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内心不安几乎要淹没她,先给李炽打了个电话,但对方正在通话中。
犹豫了一下,微信上发消息:“李炽老师,李寻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