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周序换下那身过于正式的礼服,走到梁初灵身边,手臂虽然拆了石膏,动作仍小心。
他语气期待:“晚上一起跨年吗?”
梁初灵直接摇头:“不了,我和金溪约好了去爬山,看日出。”
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周序不舒服:“爬山?看日出?我也去。”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金溪,敏锐察觉到梁初灵的抵触,她往前一步对周序说:“周序,我和初灵有些女孩子之间的话要说。你手臂刚恢复不久,爬山太辛苦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
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充分,将周序挡了回去。周序看着金溪,又看看明显没有帮他意思的梁初灵,没再坚持,只丢下一句“随你们”转身走了。
摆脱了周序,梁初灵和金溪商量具体去哪儿,最后定下去鬼笑石,那里视野开阔,是看日出的好地方。
两人正讨论着要带什么装备,梁初灵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金溪,我接个电话。”她跟金溪说了一声,拿着手机走到外面。
接通电话,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出声。
电话那头,李寻也没有说话。
两分钟变得无比漫长,又仿佛只是一瞬,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听筒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背景是上海夜晚的车流声,和她这边场馆外遥远的喧嚣。
梁初灵看着高楼外屏上跳动的时间数字,在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的那一刻,掐着点:“李寻,生日快乐!我又是最后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
她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以及她身后远处的城市角落,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尖叫欢呼和倒计时的声浪——“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旧年结束,新年开始。
在那片鼎沸的宣告开始的声浪中,李寻温柔的声音穿透而来:“梁初灵,元旦快乐,我又是第一个祝你元旦快乐的人。”
结束代表着开始。
外面世界纷纷杂杂,充满了崭新的未知的希望与喧嚣。
梁初灵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世界里,心里却十分饱满,她摊开自己的另一只手掌,手心曾经燃烧过另一个少年的温度。
然后,她听到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突然想起来我还没说过这句话呢,得补给你。”
“梁初灵,我喜欢你。”
“任何时候,都不要怀疑这一点。”
“我会给你最好的爱情,请等等我。”
这告白来得太郑重又太突然。
郑重到梁初灵觉得,不应该隔着电话,在这样一个嘈杂的背景音里完成。
突然到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沉甸甸的心意。
憋了半天,她对着话筒认真地说:“我在点头。”
电话那头,李寻抑制不住笑出声,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带着满满的愉悦。
又说了几句,李寻细心提醒:“去爬山的话,记得多带一件厚衣服,山顶风大温度低。”
梁初灵回到金溪身边时,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意。金溪看了她一眼,了然一笑,没多问。
因为李寻的提醒,两人在去的路上,还真特意绕道,一人买了一件超长超厚羽绒服。
虽是深夜爬山,但跨年夜的鬼笑石格外热闹。许多年轻人和她们一样,选择用这种方式迎接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山上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
她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裹紧新羽绒服,抵御着山巅凛冽寒风。
时间滑向凌晨四点半。周围的喧闹沉淀了一些,更多人是在沉默中期盼。
梁初灵还沉浸在李寻那句我喜欢你带来的悸动里,看着山下北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思绪飘得很远。
旁边一直安静的金溪开口,声音要散在风里:“初灵,谢谢你。”
梁初灵的思绪被拽回,有些茫然地扭头看她:“谢什么?”
金溪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过了好一会儿,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觉得我这次拍的宣传照怎么样?有没有拖你们后腿?有没有给这个项目丢脸?”
梁初灵更疑惑:“拍得很好看啊,摄影师不也一直夸你表现力好吗?气质好,上镜。你怎么啦?怎么会这么想?”
金溪低下头没有回答。
旁边一对小情侣似乎因为等待太久,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突然吵了起来。女孩子埋怨男孩子准备不周,男孩子抱怨女孩子太作,两人你来我往,赌气说着:“不看了!没意思!下山!”
梁初灵和金溪默契对视一眼,竖起耳朵听完了全程八卦。
眼看着那对小情侣真的气呼呼地收拾东西,往山下走去,梁初灵眼睛一亮,立刻拉起金溪:“快!好位置空出来了!”
两人迅速转移,占据了那对情侣留下的视野更开阔的风水宝地。
五点半,东方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亮光。
黑暗像潮水般,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向后退去。
天色从三分亮骤然变为九分亮,在晨曦即将喷薄而出的时刻,金溪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光线,又问:“初灵,你的人生里,有过什么特别笃定的时刻吗?”
梁初灵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金色,想了想,回答:“有的。刚开始学琴的时候,那时候就特别笃定,我一定是为了弹钢琴而生的。”
“你呢?”
金溪笑了一下说:“我六年级的时候,准备参加一场省级的钢琴比赛。这是为学校争光的事,学校很支持。我一路比一路都是第一。最后是几个片区的冠军在一起进行终赛。”
“比赛前一周突然下通知,说不比赛了,让我们这些选手各自出节目,合办一台晚会。是上面大领导的要求,因为正好快中秋节。”
“我们都很意外,但还是开始认真排练。我又期待又紧张,那一个月里,悄悄减了十几斤。”
“比赛前三天,我照常去琴房。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架。门没关严,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全都看向我——有我面带怒色的钢琴老师,还有班主任,政教处主任,和校长。”
“班主任通知我,三天后的晚会上,我要和另一个女同学‘演双簧’。她上台假装弹钢琴,我在幕后真的弹。”
梁初灵难以置信地看着金溪,想起金溪家里那张证书复印件。
金溪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当时有点懵,问为什么。我的钢琴老师想上前,被他们拦住了。”
“班主任看着我说,因为那个女同学,长得比你好看些。”
“三天后,颁奖典礼。漂亮的少年们在台上,为了台下那些说了算的大人们竭尽全力地表演。”
“演出结束,主持人在串场的时候,开玩笑说我们这几个孩子本来是要角逐钢琴比赛冠军的。台下就有人起哄,说那不如现在就投票,分个冠亚季军出来。很多人都附和。”
“她们又被请上台,分别自我介绍,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投票没什么悬念。我弹的钢琴,和那个女同学的外貌,一起拿到了那场比赛的冠军。”
说到这里,金溪停了下来。
山风掠过。
她望着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将天地染成金红色的朝阳,轻轻地说:“晚会结束后,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家。下车后,坐在站台的椅子上。月亮就在我头顶,圆圆的,就像我减了十几斤也还是显得圆圆的身体。那天有点霾,月亮被遮得雾蒙蒙的,就像因为我不好看所以没人想看清的我的脸。”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轮模糊的月亮,心里特别特别笃定,我的人生,就这样了。”
新年第一轮太阳,正用尽全力、光芒万丈地升起,驱散所有的阴霾与寒冷。
而一段发生在许多年前关于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被月光笼罩的故事,刚刚在晨曦中被轻声诉说。
第30章 《四季·一月》
◎覆盖◎
一月的北京,干冷的风吹起来声音是脆的,但有些消息带着软和而来,像小猫掌垫。
柯蒂斯预筛选的结果比预期中更早揭晓,李寻毫无悬念获得了前往费城参加现场面试和考试的资格。
梁初灵比自己拿了资格还高兴:“我就知道!”
随即想到周序,给他发消息,周序秒回,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拿到了,这还用问吗?”
于是二月前往美国费城的行程,就这样定下了三个人。梁初灵是去现场试音评级,李寻、周序去面试考试。
年关将近,空气里浮动起归家的躁动。
李寻需要回国外陪李炽过年。
周序今年倒是意外地留在了国内,他家里人今年都在北京,但他本人即将离京。
四川为了迎接一波来看熊猫的重要外宾,组织了一场颇具规格的文化交流演出,邀请了一些年轻钢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