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初灵坐在后座,感觉头要炸了。
两个人骂得越来越有激情,车速慢下来,最后直接停在了路边!两个司机同时开门,眼看着要下车,还撸袖子要动手,完全无视身后喇叭声,也无视车里的乘客。
梁初灵开口想劝住自己的司机:“你能不能先尊重一下你的工作?把乘客安全送到目的地是基本职业素养吧?有什么私人恩怨不能等送完人再解决?!”
载她的司机正骂在兴头上,被个小姑娘打断,很是不爽,斜眼瞪她:“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没看见这孙子找事吗?”
梁初灵气得在心里咒骂,很无奈,她理智尚在,为了自身安全着想,的确不适合在一个正怒气冲天的男人面前逞口舌之快。
看了看周围,堵塞的车辆越来越多,跟这两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讲道理,也纯属浪费时间。
二话不说,拎出自己的行李箱,走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走到遮阳棚下,梁初灵才觉得一口气顺了点,但怒火更旺!
要不是她爹那个神经病把司机调走,她何至于要自己打车,碰上这种破事!连个靠谱的司机都没有!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梁初灵咬牙切齿拿出手机,准备重新叫车。
正是早高峰,附近车辆紧张,排队显示前面还有十几位。
她烦躁得想踹行李箱时,一辆车缓缓靠边,停在了公交站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眼熟的脸。
是林佳妮。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状态好了很多,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哀戚。
林佳妮叫她:“梁初灵?你怎么在这儿?”
梁初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一时有点尴尬,站直了身体:“……我去高铁站。司机跟人吵架,把我撂路上了。”
林佳妮解开安全带下车,绕过来帮她拿那个大行李箱:“先上车吧,我送你过去。这里不能久停。”
梁初灵愣神的功夫,行李箱已经被她放进了后备箱。
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内还是那样干净,没有香气没有摆件没有挂饰,让人心惊的干净。
梁初灵浑身不自在,眼睛盯着前方。
林佳妮先开口,声音很温和:“你的脚好了吗?拆石膏那天我也去医院了,看到有人陪你我就没露面。恢复得怎么样了现在?”
原来你真的在,不是我的臆想。梁初灵在心里给自己的直觉竖大拇指!
“没事没事,好得很。”梁初灵回答,又没话找话:“我爸后来找你了吗?”
林佳妮打着方向盘走上另一条道:“没有。你别担心,我找到新工作了,也搬了家。现在挺好的。”
梁初灵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林佳妮看了她几眼,似乎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还是没出声。梁初灵察觉了,让她竖大拇指的直觉告诉她这会和梁父相关——那就估计没什么好事。
所以她不想问。
既已察觉,就会带来隐形的影响。
梁初灵不问,却又像是要撇清什么,也像是真心劝告:“你别为他生气,他真的不是一个好东西。”
这话从一个女儿嘴里说出来评价自己的父亲,实在有些怪异。
但林佳妮点了点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飞快地看了梁初灵一眼:“他对你好吗?”
五个字像五个音符,噼里啪啦,梁初灵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装作没听到,又给自己洗脑是真的没听到,转而去想什么钢琴曲只有五个音符来着?
《彩云追月》?一开始好像是用五音阶写成的?
欸,这首曲子倒真的很适合李寻弹欸。自己不行,自己弹出来像黑云压城。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来……
林佳妮突兀听见笑,诧异看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看起来他是个好爸爸,对你不错。”
这就误会大了……
梁初灵立刻摇头加摆手,用尽全身力气表达“不不不”。又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琢磨了一会儿怎么高情商表达,于是说:“……看跟谁比吧。”
林佳妮却听出了答案。她看着前方,声音不高,但笃定:“他对你不好。”
梁初灵哑火。又是五个字,现在不再是彩云追月,换她上场,演绎黑云压城。
车窗外的景物倒退,柳绕岸,日高悬,却显得模模糊糊。
同情、怜悯、不忍,都是堪称软弱的情感,一种用人观己却误以为是以己度人的情感。
可林佳妮并未表现出任何漂浮着的语气,是一种澄澈的笃定,显得很稚气。
是,不好。
她无话可说。
林佳妮也没有再说话,她开车很稳,和刚才那个司机对比鲜明。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梁初灵看着林佳妮放在方向盘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剪得过短,只比血线高一点点,的确是弹钢琴的习惯。也的确是一双曾经弹过钢琴的手。手指比较粗,很有力量,小拇指收不拢。
说不清是否感到物伤其类,梁初灵突然开口:“如果你还是喜欢弹钢琴,并且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的。”
林佳妮扭头看她,明显难以置信。
梁初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说:“不过我没教过人,可能教得不好。”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林佳妮回神,声音柔软:“谢谢你。”
到了高铁站出发层,林佳妮停好车,不仅帮梁初灵拿下行李,还陪着她一起进了站,直到安检口。
梁初灵觉得不好意思,又道谢:“太麻烦你了,谢谢你啊林……林阿姨。”她卡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林佳妮笑了笑:“不麻烦,顺路的事。也谢谢你,一路顺风。到了微信上跟我说一声。”
刚才在车上二人加了微信。
梁初灵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挺拔,独立,和上次那个泪眼婆娑找到她家门口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给李寻发了条消息:“朕已出发,尔等速速准备接驾。”
很快,李寻回复:“恭候大驾。”
梁初灵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背后是北京略显灰蒙的天空,前方是旅程。而她捏了捏拳头。
第21章 《匈牙利狂想曲NO.2》
◎给X的即兴对话◎
梁初灵听别人弹琴总喜欢猜一些信息,多数时候都很准,只需弹一两分钟,就能猜到性格、性取向、思想特征。
音乐是一种完全自我的艺术,只依赖于直觉和感性,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性格实在是无法在音乐中被很好的掩饰。
赤裸多过于浪漫。一种无可奈何的真诚——
我向诸位,袒露我的精神世界。
比赛结果结果出来,李寻是第七名,也是梁初灵的意料之中。
李寻的演奏技巧扎实,音乐处理也有想法,但放在这群顶尖的年轻钢琴家中不够出类拔萃。他真正闪光的地方也不在这里。
梁初灵当评委也不是为了期待李寻夺冠,本就只是想来听听更多的表达、想来听听李寻的表达。
只是——
环顾四周,她发现另外几位评委脸上也多少带点意犹未尽。
这次比赛,除了李寻,还有好几个选手在某些段落处理上灵光乍现,或者本身就带着点离经叛道的创作苗头,只论名次、只论技术,确实有点埋没。
梁初灵先找了其她评委一起商量,认为比赛不仅仅是名次的角逐,更是音乐思想和表达的交流。因此能否邀请几位在音乐表达上有独特想法和设计的选手,进行一场小小的表演赛。不计名次,只为展示音乐的更多可能性。
评委们纷纷同意。
于是梁初灵再找到组委会主席,笑眯眯地说:“我们有个不情之请。我们几个评委商量,想邀请几位在音乐表达上有一些特别想法的选手,加赛一场表演赛,不拘一格,玩玩创作相关。您看怎么样?”
主席眼皮一撩,梁初灵这尊小佛,平时请都请不动,难得碰到她主动表露兴趣,答得干脆:“行啊。玩玩呗!”
一场计划外的不计名次的表演赛,就这么仓促又高效地被组织起来。
消息传到后台,被点名的选手都有些意外,随即跃跃欲试。
表演赛没那么多规矩,要求与创作相关,形式不限。
几个被点名的选手轮流上去,有改编流行歌的,有玩现代派音效的,底下没走的观众看、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位选手表演时,梁初灵发现李寻听得很活跃,那位选手是改编的一首流行歌,梁初灵没听过,但她记下了李寻的反应,准备结束后问问他。
轮到李寻。
他目光在台下评委席,在梁初灵的方向,蜻蜓点水一眼。
梁初灵察觉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吊坠,想要给他一点加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