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夜晚持续了将近两周。
她白天在学校和琴房奔波,晚上就和李寻混在一起。
写作业,聊音乐,吃他做的饭,或者只是各干各的,共享一段安静时光。
和李寻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时间也过得轻快,像一首小步舞曲。
直到有一天,她照例磨蹭到快十一点才回家,客厅灯火通明,妈女士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面前放着杯红酒,脸上如释重负,正是在等女儿。
“回来啦?”妈女士看到她,招招手。
梁初灵换着鞋,答应了一声,问:“我爸呢?”
“走了。下午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就走了,说是南方分公司有急事,出趟远门。”妈女士站起来往梁初灵这边走,面色红润,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心情,“前几天他就已经电话不离手、每晚都要偷偷摸摸去楼顶呆半小时,你回家晚错过了。”
错过,真心实意替梁初灵的错过而可惜,没看着那好玩儿景象。
她拉着女儿往衣帽间走,“我猜是又有新人,这苦日子咱们过到头了,庆祝一下,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
梁初灵被拉着走,看着母亲美丽而愉悦的脸,心里复杂。
复杂在于,这之前爸爸找她聊天,还说着:以后爸爸多陪陪你。
复杂还在于,她的确心里一松,觉得神清目明。可是她应该高兴吗?
母亲用如此真心的笑容,来庆祝丈夫的再次出轨,她觉得无比荒谬,喉咙哽塞。
真心原来也可以如此讽刺。梁初灵在心里惊叹。
那么我的真心,也是这样讽刺吗?梁初灵在心里挑拨。
“初灵,你还想要爸爸回归家庭吗?”妈女士却是好像知道女儿在复杂什么,但要破开复杂,重回简单。
如果是以前,梁初灵可能会毫不犹豫说想。她渴望名义上的完整。
但现在,那个想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时间往后走,却显得之前的期待变得好笑。
她没有回答。
妈女士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伸出手绕过她的肩膀,很轻地拍,像哄一个很小的孩子:“宝贝,记住,谁痛苦谁改变。妈妈不痛苦,所以妈妈不用改。”
梁初灵抬头看妈女士,正巧妈女士对着她眨眨眼。
无端的,她又想起李寻的话,‘乖’是违背本性。
第二天,妈女士就兴致勃勃收拾行李,准备开启她的下一段旅程。
家里重新恢复了“正常”。
梁初灵不必再在外面消磨时间。可以准时回家吃张姨做的饭,可以在自己的琴房里练习到深夜,不用担心关怀和指导。
自由失而复得,她却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
那些夜晚结束了。
李寻也没必要继续陪伴。
梁初灵感到失落。
如果梁父的离开就等于失去李寻的陪伴,她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用现在的生活去交换。
她点开和李寻的聊天框,却不知道该发什么。
问他在干嘛?太刻意。
说我爸走了?好像也没必要通知。
问明天还一起吃饭吗?显得她多离不开他似的。
生活,难。
第14章 《告别》
◎口腔贴◎
好景不常在。
这句话的第二个意思是:李炽和李寻要走了。
不算太意外,李炽本就是国内呆半年,国外呆半年,像候鸟遵循着迁徙规律。
比赛的预选视频尘埃落定,到明年三月结果出来之前,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和准备期。
李炽的大部分学生和资源网都在国外,也是时候把工作重心暂时移回美国。李寻自然跟着一起走,他的国际学校和美国的合作学校衔接顺畅,手续都是现成的,以往也都是这个模式。
李炽对梁初灵也没什么不放心。
这小天才自律起来吓人,附中的老师盯练琴也盯得紧,再加上时不时视频连线考察,出不了大岔子。
梁初灵得知这个消息最先是从李寻口中。
李寻这个性格,当然不会让梁初灵在琴房直面通知,他舍不得梁初灵陷入一点点被动,所以一定会先跟梁初灵提一句。
李炽得知,说他优柔寡断,李寻说那很好啊,面对梁初灵也不适合铁石心肠吧。
周五下午放学,梁初灵背着书包往外走,盘算着晚上去李炽那儿加练时要重点抠哪几个段落。
校门口熙熙攘攘,接送学生的车辆堵成一锅。
梁初灵低头想从人群缝隙里钻出去,却突然看见了李寻。
李寻站在校门外,穿着卫衣和牛仔裤,背着包,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就那么等着。
傍晚的光线打在他身上显得迷人,狂风歇息,校内的钟声当当当响了起来,幸好,是钟声,不然梁初灵还以为是自己心跳声。
梁初灵几步跑过去,有点惊讶,“你怎么来这儿了?”
李寻先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过来。
梁初灵接过打开,是一个烤红薯,还冒丝丝热气,李寻拿自己衣服当保温袋一直煨着。
“路上看到的,想着你下课可能会饿。”李寻解释了一句。
梁初灵确实有点饿,也不客气,掰开就啃。
红薯很甜,她一边吃一边问:“你特意过来就为了送这个?”
李寻看她吃得挺香,踌躇着也就开了口:“我和我妈下周要去美国了。”
梁初灵一口红薯差点噎在喉咙里,猛咳起来。
刚才还觉得香甜的红薯,一下变成了铅块,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寻赶紧伸手拍她的背:“慢点吃。”
梁初灵顺过气,抬起头,眼睛是因为咳嗽有点泛红:“下周啊?这么快?”
“嗯,机票订好了。”李寻收回手,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点不放心开始冒头,话不由自主多了起来,“我们课程转线上,时间会协调好,你照常准备就行。你自己在这边记得按时吃饭,也要多吃蔬菜。练琴的时候,每隔四五十分钟就起来活动一下,转转手腕脖子,别一直僵着。上次给你那个按摩球记得用。还有,天气还是冷,你出门得多穿点,别着凉。我看你上次吃那个蛤蜊有点过敏,以后海鲜类的尤其是贝类,要注意点……”
他絮絮叨叨,事无巨细。
说完又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药包递过来,“这里面是些常用药,退烧的,感冒的,肠胃不适的,抗过敏的,碘伏棉签,创可贴也有。”
梁初灵听着、看着,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强行打断,语气有点冲,掩盖那股慌乱:“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用你操心这些!”
李寻被她打断,停了下来,看着她不耐烦的脸,长叹了口气,这口气叹的无奈,“怎么能不操心呢。”
像自言自语。又绕到梁初灵身后,把药包塞进她书包里。
梁初灵没听清最后那句话,或者是听清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李寻看她蔫头耷脑,抬头左右看了看,看到学校门口另一边有个卖气球的,他走过去,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黄色的笑脸气球,圆滚滚,傻乎乎。
他把气球绳子塞到梁初灵手里:“拿着玩。”
梁初灵有点哭笑不得:“你当我几岁啊!”
“八岁。”李寻面不改色,“走吧,先去吃饭,然后去上课。”
去琴房附近的商场吃饭,走的是熟悉的路。
梁初灵一手牵着那个气球,一手插兜里,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脑子里乱糟糟,为了让自己不去想李寻要走了,于是逼迫自己想别的,又想到了自己爹妈。
突兀觉得她们还真是一家人,都迷恋那些“课间时间”。
梁父在家庭这个正课之外,寻找着能让他汲取新鲜感的出轨对象。
妈女士同样在婚姻的正课里心不在焉,热衷于在外面寻找她的太阳和月亮。
那她自己呢。
李寻对她而言,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课间时间,是那个可以让她获得平静和快乐的课间十分钟。
那么反过来呢。
自己对于李寻来说,是不是也只是他规律生活按部就班练琴学习之外的一段课间时间?
现在上课铃响了,他的课间时间自然就结束。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情更加低落。
吃饭的餐厅人不少,吵吵嚷嚷,气球寄存在前台。
她们点的菜上得很慢。
李寻拿手机在处理一些事情,两所学校的手续对接,还有一些出行前的资料准备。
梁初灵就坐在他对面。
灯光明亮,周围热闹。但她却觉得安静。
因为李寻没说话。
李寻没说话,外面再吵,她都感觉很安静。
菜终于上来,是大盘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