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女士也看到了那条消息,无比镇定地用拇指锁屏,然后更用力地抱紧梁初灵:“走,跟妈妈回去。”
梁初灵猛地挣开她的怀抱,自己踉跄了一下。
灯光打在妈女士的头顶上,她呵气如雾,雪花飘落,看起来无比符合一幕剧作的女主角。梁初灵甘居其次,看着对面的这位女主,想到李寻曾对她说的“基因也没什么重要的”,她当时并非全然接受,但此刻深信不疑。
她和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如此不同。
科学已经证明她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可是血缘没能塑造梁初灵,却是环境塑造的她。
血缘和环境产生分歧。
梁初灵觉得这是一种很不公平的分歧,就如同李寻没能继承李炽的天赋那样不公平,他能接受和而不同,她却只觉不公。
初中某次妈女士和她去泡温泉,嫌她头发毛糙,拽着梁初灵给她上护发素,护发素上写着只需停留三分钟。没到三分钟,妈女士从容洗去,但梁初灵让其停留了五分钟。
梁初灵的世界充满变量,一切都是她无法预测和掌握的。
因此,在她能控制的领域她要做到极致,通过超额完成来构建一种确定性。
多出来的两分钟,多练习的几小时,上课前预习,下课后复习,都是她为自己增加的安全边际,用以对抗外界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和失控。
可生活却是时时刻刻在出意外。
女主角一言不发,女主角也有资格一言不发,这同样很不公平。
梁初灵只好看着自己的母亲,突然也演得无比镇定:“妈,我今晚去同学家里睡,可以吗?”
妈女士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
雪花落在她们之间。
“好。”妈女士最终只回答了一个字。
她没有问是哪个同学,只是又问:“明天会好好去弹琴吗?”
“会的。”梁初灵回答。
“好。”妈女士再次说道。
梁初灵忍着脚趾传来的痛,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笃定。
看,她也是很好的演员。
就这样朝着小区大门外演去。
她没有回头。
雪下得大了,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走到小区外的凉亭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雪花在亭子外飞舞,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声。
屏幕有些模糊。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
梁初灵听着李寻的声音,鼻子一酸,强装的镇定土崩瓦解。
她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李寻。”
她看着亭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片片,洁白,细看却又憔悴。憔悴中又动人,动人中藏着锋芒。是赴死的战士。
突兀想起《悲怆奏鸣曲》
当初弹这首时,研究踏板怎么踩就研究了一个月,那样充满戏剧性的旋律,也会被她们这样的人硬生生拉入生活之中。
这雪花也是何等的戏剧化,整个世界作为布景,天上的另一个世界却毫无声息。
巨人的气概化作雪花,飘零在她的身上。
恍若春天到来。
梁初灵对着春天轻声说,“我好像生病了,我能去找你吗?”
【📢作者有话说】
并没有说教的意思,也并不认为初灵“不想在年龄小的时候去名校、不想被当做小孩子”这个想法是对是错,友友们,重要的永远是你们自己,你们自己做的决定就是最好的决定,别人的不具备参考价值。
有时候我是为了避免踩线不能早恋,才这样去规避,当然也并不是说我本人不认同自己写下的观点的意思。
大家看个高兴,我也写个尽兴!
第8章 《幻想即兴曲》
◎没生病可以随时找我◎
“我好像生病了,我能去找你吗?”
梁初灵问完这句话,没等李寻回复,再次开口,这次很愤怒:“你在练琴?!”
她听到了对面的节拍器的声音,耳朵瞬间竖起来,刚才那点自怜自艾和委屈,被一下子冲散了十分!
“李寻!你在琴房?你偷偷努力!”
李寻的声音带着点无奈,透过听筒传来:“没有偷偷。只是晚上没什么事过来练一会儿。”
“练一会儿?”梁初灵不信,“你是不是想偷偷超过我?不行,我也要去练琴!”
她说着就站起来,忘了脚踝的痛。
李寻在那头是真没办法了。
他心想你这生着病还惦记着练琴,是真想面对面练给肖邦听啊?
脑子里想过这句话,立刻用指尖点了点钢琴表面,意为道歉,冒犯冒犯……
“你在哪儿?”他打断梁初灵气势汹汹的控诉。
“我们家小区外面的景观亭。”梁初灵的气势弱了一点,重新蹲回角落,看着越下越大的雪。
“等着别动。我马上过来。”李寻说完顿了顿,“找个背风的地方。”
挂了电话,梁初灵心里的烦躁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好胜心。
一点委屈也不肯受,打开手机地图,查看从李炽老师的小楼到这里的位置。
打车预计十五分钟,公交车要半小时。
她又给李寻发了条语音,语气蛮横:“你半小时之内一定要到!不然我就死了!”
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的李寻听到这条语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绊倒。
死了?这么严重!
听她刚才在电话里嚷嚷的样子,又不太像啊。
这得是生了什么瞬息万变的急病……
李寻不敢赌,抓了把伞,叫了一辆专车。
到得比预计还快些,不到十五分钟。
车停在小区外,他撑着伞走到亭子边,一眼就看见梁初灵。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被雪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冻得有点白,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凳面上画鬼画符。
怎么看也不像快要死了的样子。
但是怪可怜的。
“梁初灵?”
梁初灵抬起头。
路灯和雪光映照下,她的脸确实苍白,眼睛也红。
除此之外精神头好像还行,至少看她的眼神还挺有杀气。
李寻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没看出什么明显病容。
转念一想,梁初灵向来喜欢张牙舞爪,没准现在难受得厉害,只是强撑着不表现。
长柄伞打在梁初灵头上。
梁初灵个子不矮,幸好李寻也高,撑伞的姿态倒也和谐。
他把伞面倾斜到了她那边,看着亭外飘雪,李寻犹豫了一下,把羽绒服自带的帽子戴上了——
也有点担心自己生病。
“走吧,车快到了。”李寻说。
梁初灵跟着他往外走,脚落地时牵扯到痛处,她立刻忍住,装作若无其事。
刚走出亭子,她的目光就被在雪中坚守的冰糖葫芦摊贩吸引。
“冰糖葫芦,”她扯着李寻的袖子嚷,“我想吃那个!”
李寻看着她焕发活力的样,确定她刚才那句“要死了”水分极大。
他把伞递给她:“自己撑着。”
梁初灵看着李寻跑过去买,心里那因为麻烦他而产生的歉意冒头,觉得自己也该表示一下。
于是她也往那边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过去,也想为他撑撑伞。
乐极生悲也就罢了,怎么悲极也生悲。
注意力全在李寻和糖葫芦上,没看脚下,一脚踩进了旁边一个结了层冰壳的水洼里。
冰面碎裂,像是猝不及防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梁初灵低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抬脚。”
李寻很快买完,已经又跑了回来,立即半蹲下去捏住她小腿。
梁初灵抬起那只脚,李寻转而握住梁初灵的膝窝,在袜子也被打湿之前,把那双家居拖鞋脱了下来。
梁初灵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李寻,看着他帽檐和肩头的雪花,脑子里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脱口而出:“李寻,你好像这洼水啊。”
李寻正准备把她另一只脚也检查一下的动作停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莫名其妙,又有点恼。
恼自己不仔细,让她站水坑旁边。
恼自己真的不仔细,梁初灵刚才走那几步路他才看出来,她右脚一定受伤了,不然怎么有点瘸。
恼自己又太仔细,梁初灵怎么能拿自己跟这个伤害了她的水做类比。
什么意思。
刚才李寻听到声音回头,就看到她一只脚陷在水坑里,表情懵懵的,举着伞的样子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此刻他一言不发,把那只湿拖鞋拎在手里,正准备找地方扔,路过一个打扫落叶的大爷,手上拿着一个转运袋一样的大袋子。
大爷和李寻面面相觑。
大爷严肃:“手上有垃圾想扔怎么办?能随便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