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风_腰下剑【完结】(12)

  而被家庭托举之后,又怎会不被家庭影响?

  人不可能不被影响。

  所以梁初灵的理解会被家庭的理解所影响,而家庭的理解会被社会的理解所影响。

  一个人的身份认知没有发生改变的话,大脑思考的方式就很难发生改变。人比沙子更轻微,比玻璃更易碎,比画布更容易染色,同时还因为她是女性,所以她的路其实比“人”的路更窄。

  梁初灵看着妈妈,知道妈妈的话里有安慰,有转移视线,可能还有别的,但希望你好的核心是真的。

  而且爸爸如今已经出轨,妈妈只有她了。

  “妈妈就指望你养活了,等你成为了你想成为的人,我就一脚把你爸踹了。”

  这句话也许妈女士是当玩笑说出,但梁初灵记在了心里。以她现在的水平,想赚钱,开几场独奏会或者接几个代言,来钱又快又体面。但是妈妈说的是要梁初灵成为她自己。以后想去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好难好难。

  梁初灵反手握住妈妈的手,点了点头,只能先许一个不那么难的诺:“我知道。我会飞得很高的。”

  网上好像流行过“别人关心你飞得高不高,爱你的人却关心你飞得累不累”这句话。

  梁初灵嗤之以鼻。

  废话,当然累。但关心了我累不累,难道我就不累了吗?

  你关心我累不累,反而还影响我能不能飞得更高。

  能飞起来的人都累。但这就是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接受、我宣告、我交换、我入场、我征服。

  她本来就不是会被打倒的人。

  不是会被轻易打倒,而是,就不会被打倒。

  梁初灵做好了成熟地去成功的准备。

  是的,一个人应当要做好成功的准备,才能真的迎接成功。

  这是梁初灵自己的真理。

  她相信自己,如此一往无前地相信自己。

  所以,当李炽将一份国际比赛的章程推到她面前时,梁初灵心跳平稳,只有期待,像乐章开始前,指挥抬起手时的那种期待。

  竞争激烈,来者都是天才,所以舞台足够耀眼。

  比赛五年一次,下一次举办就在后年十二月份。

  明年三月网站的报名系统就会开放。

  李炽多说了几句:“对你来说,技术不是问题。你很聪明,我希望你能更聪明。弹钢琴最难的从来不是弹下来,而是处理方式。这场比赛已经二十年没有过第一名了,我希望你能拿第一名。”

  梁初灵点头,她明白。

  明年三月就要提交录像进行申请。时间很紧。

  练习是枯燥且高强度的。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的手都抖得停不下来,索性梁初灵的睡眠质量和她的食量一样优质,抖着抖着也能睡过去。

  梁初灵状态其实有点游离,她却已经说不出自己是被什么而影响。明明一切她都接受了不是吗?

  她又开始练习一首新的作品,这次是肖邦的夜曲。

  李炽听完:“你在模仿鲁宾斯坦的版本?”

  梁初灵确实最近反复在听鲁宾斯坦的录音。

  李炽继续“模仿不是坏事,但你不能只停留在模仿。你现在弹的不是肖邦的夜曲,是鲁宾斯坦理解的肖邦夜曲。你自己的理解呢?你想说什么?你不是要弹得好,你要能弹得完美。”

  这天下午,梁初灵在李炽的琴房被引见一位来访的波兰钢琴教授。是李炽自己在美上过课的老师。

  李炽让梁初灵弹了她准备的练习曲。

  教授听完鼓了鼓掌,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非常出色的技巧!令人惊叹的手指机能和控制力!只是音乐听起来有点太正确。缺少了一点大地的气息,你弹的是肖邦,但肖邦的音乐,是扎在波兰的土壤和苦难里的。”

  李炽当时没说什么,在教授指导完一节课离开后,琴房里剩下师徒二人。

  梁初灵站在原地,她没有被打击到,更多的是困惑和不忿。

  她弹得哪里不对?

  每一个音符她都处理得无懈可击!

  “觉得委屈?”李炽看着她。

  “我弹错了吗?”梁初灵反问,带着特有的固执。

  “没有。技术上你无懈可击,但是你弹得还是不够完美。”李炽平静地说。

  梁初灵拧眉。

  这个说法太抽象,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却没照亮前路。

  完美,这是李炽一直以来对她的要求。

  梁初灵终于不解:“什么是完美?为什么你能定义完美?”

  李炽笑了看了眼窗外:“很好的问题。梁初灵,我要求的完美,一定是我所定义的完美,是我主观的完美。”

  “人所需要遵循的,最终都只有自己的主观。尼采说,世上不存在真相,只存在视角。那么,世界上也就不存在客观。我们所谈论的一切标准、规则、正确,都是主观。”

  她转回身,再度看向梁初灵:“很可惜,你现在没有能说服我的主观。而我教你的目的,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用梁初灵的主观说服所有人。”

  ——

  李寻今天总算也在,上节课他没来。

  梁初灵从李炽处得知是因为他学校有阶段考,他上的不是音乐附中,所以总归要忙一些。

  梁初灵的生活轨迹其实很固定,附小附中一路上来,整个世界半径,是以家和琴房为圆心画出。

  李寻则不同,他的人生选项里,钢琴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并非唯一。

  所以,他确实有自己的一套时间规划,像一首结构严谨的赋格,妥帖安排,并行不悖。

  李寻正在窗边看外面一棵树,一边活动眼睛一边活动手指,捏他的小鱼际。

  这棵树和梁初灵之前琴房外面的那颗不一样,这是一棵黄杨。

  宽广高大,漂亮活泼。

  两人今天一起上课时,琴房里的气压很低,李炽的要求极端严格。

  但梁初灵不反感,甚至觉得有李寻在旁边一起被锤炼,那种备赛的焦灼感反而被分担。

  看到他同样在努力攻克难点,看到他因为一个技术片段反复练习直到完美,梁初灵心里会生出一种微妙的战友情,以及更多的好感。

  她喜欢不耍花架子的用功。

  中国的音乐教育严峻,对于手指的技术态度严肃,标准严苛。是一场天赋与努力与资源的三向奔赴。

  所以得知李寻也要参赛的时候,梁初灵非常惊喜!她喜欢有明确目标并且为之努力的人。

  李寻在她心里,早就不只是李炽老师的儿子,他观察力敏锐,乐感好,她觉得他应该在钢琴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一点。

  艺术的世界又不是只有金字塔尖那零点一的人才配存在,努力追梦的人本身就在发光。

  何况,谁说李寻不顶尖呢!

  梁初灵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

  李寻看着她难得蔫头耷脑的样子,问:“怎么了?”

  “灵魂是什么?”

  李寻说:“你记得我们之前合奏的那首双钢琴作品吗?”

  “记得。怎么了?”

  “第二钢琴声部里,有几个小节,一直很平稳,突然有一个小小的,不和谐的和弦跳出来。记得吗?”

  梁初灵回忆了一下,点点头。

  “我第一次视奏的时候,想把它弹弱掩盖过去,让它听起来和谐一点。”李寻说,“但我妈说,不要掩盖它。那个不和谐,就是那一刻音乐里最真实的表情。它不是错误,是作曲家刻意留下的属于那首曲子的呼吸,也是灵魂所在。”

  “忘记你在弹伟大的钢琴曲,试着去感受它们的犹豫、坚定、叹息。”

  梁初灵还在消化这个想法,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把她放在琴凳上的几张散页谱子吹落在地,有几张滑进了钢琴底下。

  “哎!”梁初灵赶紧蹲下去捡。

  钢琴底下光线昏暗。她摸索着,手指摸到打印纸,还有一张厚实的纸张。

  她把它也捞了出来。

  是一张五线谱。

  钢笔字迹,是李寻的字。梁初灵认得。

  但这谱子她没见过。

  旋律线条很特别,开头是几小节漂浮般的单音,然后和弦潜入,像夜色笼罩。中段激动,旋律线挣扎,却又在即将抵达高点时回落,最终归于宁静。

  谱子边缘,还有几个中文标注:

  “星环。”

  “深河。”

  “无人知晓的对话。”

  梁初灵把所有的谱子,包括那张手稿,一起塞进自己的谱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跟李寻道别。

  反正我已经是个坏人了,梁初灵这一回心态放得平。

  回到家,她立刻钻进琴房复现那段旋律。

  这首曲子不够正确。和声进行有些地方不符合教科书,结构也随心所欲。但有一种原始的力量,一种未经雕琢的诉说。

  不试图去成为典范,只是它自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甜宠文 现代言情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