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很想移开眼,可惧怕让她身体动都动不了,只能僵硬着看他将身上的皮蜕掉。
那一团乳白色的腕足打了结一般团在一起,白得发光,褪下的皮一片片脱落,被他的身体碾碎,发出清脆声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正是吵醒陆鸣的源头。
陆鸣忽然意识到那些碎裂的皮是什么。
那是他一开始披上的哥哥的皮!
可她已经不敢上前去让他把哥哥的皮拼回来,他是个怪物!他想挖了她的眼睛!
她哆嗦着往后退,只是轻微的声响,他听见了。
他停止蠕动,一根腕足缓缓升起,朝向她,眨眼间来到她面前。
“荫荫醒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像是用各种音节凑出来,模仿出类人的声音。
陆鸣再一次看到他身上不是人的特质,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就在她的注视中化作哥哥的模样,明明是一样的脸,却看不到一丝与哥哥的相似之处。
这张脸好似被他重新捏过,同样的五官,在不同的人手中,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哥哥是温柔的,而他,阴湿血腥。
陆鸣勉强镇定下来,迷香对他没用,她杀不了他——
不,她可以封印他,把他骗去封印之地,将他封印了!
陆鸣艰难地露出笑,尽管在怎么控制,声音还是不住地颤抖:“我可以把我的眼睛给你。”
几乎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身体被腕足缠紧,勒得她想呕。
“荫荫真好。”他再次发出那令她恐惧的声音,腕足去碰她的眼。
陆鸣猛地后退,声音尖锐:“但你必须得陪我去一个地方!”
腕足收了回去,他轻轻点了头,说好。
那张属于哥哥的脸浮现出笑容,诡异得如一张画好的面皮披在他脸上,充满违和之感。
“荫荫想去哪?”
陆鸣刚要说让他跟着去,腕足突然抵住她眉心,捕捉到她想去的地方,他点了头,笑容不减,缠住她,只眨眼的功夫,人已经到了封印之地。
她望着漆黑夜幕下只有她和一个怪物的地方,浑身发寒。
他怎么知道她要带他来这?
更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浮现,可已经来了这,就由不得她打退堂鼓。
她硬着头皮哄骗他走到记忆中阵法的位置,他站在那,问她之后要怎么做时,单纯得像刚来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懂。
陆鸣竟然生出了放过他的念头。
她很快将这样的念头驱赶出去,他是邪神!他轻而易举就能杀死那群人,连她的眼睛都想要,绝对不能对他心软!
她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血滴落地面,地面阵法亮起,将他禁锢在里头。
男人敏锐地嗅到她血的味道,鼻翼翕动,却没有朝她走过去,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陆鸣还在放自己的血,她不敢停下来,不断地往阵法里注入灵力。
直到她看到他变回腕足,一点点从阵法中消失,直到阵法黯淡下来,她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手腕上流淌的血渗透到土壤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伤口立刻愈合。
陆鸣做了一个梦,梦里哥哥背着她从山脚爬到半山腰,跪在七剑宗前,求七剑宗收留他们。
她还梦到哥哥有了自己的本命剑,学到第一套剑法就舞给她看。
哥哥会教她法术,虽然她学不会,但每次哥哥都会很耐心地教她。
后来哥哥越来越忙,白日里不能陪着她,给她做了一个留音筒,每日早晨会留下很多话,待她醒来,激活留音筒就可以听到他说的话。
她每日都要反复听好多遍,怎么听都听不腻。
之后的日子,哥哥去修炼,她就在小木屋里便造迷香,边等哥哥回来。
脚步声传来,她欣喜地跑过去,看见哥哥就在门口,她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
“哥哥,你回来啦!”
可是今天的哥哥怀抱是冰冷的,好冰好冰,她松开他,仰头看他,惊恐地发现他的脸裂开了,一块一块的皮掉落,露出里面乳白色的一团。
一块一块的皮从他身上脱落,他原本的模样显露在她眼前,乳白色的,一根根足有胳膊粗的腕足从皮里钻出来,伸向她。
她一步步后退,瞪大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东西朝自己逼近的画面。
腕足缠住她的脚踝,迅速往上蔓延,将她紧紧缠住,最后停留在她眼睛上。
她听到那晦涩难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听不懂这句话,却能感觉到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她疯狂摇头,被腕足捂住的口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呜呜声。
不要,不要挖我的眼睛,不要——
那个声音在她耳畔转化成人声,她听到了这句话,绝望地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这是荫荫向神许愿,应该付出的代价。”
随着男人声音落下,陆鸣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彻骨的寒意侵袭双眼,只一息间,她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她呆愣许久,使劲眨了眨眼,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她猛地惊醒,入目一片漆黑。
陆鸣僵神许久,才敢伸出手去摸自己的眼睛。
她摸到了,但没有看到自己的手。
她瞎了。
她的眼睛没有了。
第24章
◎他怎么会哭?◎
窸窣声再响,陆鸣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后背却抵上什么东西,很软。
她身体僵硬,一点都不敢动。
眼睛看不见,触感尤为敏感,那东西从她后背往上,攀升到肩头,再顺着颈侧爬到耳畔,一接触到皮肤,陆鸣感觉到的只有无尽的冰寒。
黑暗放大她的恐惧,身体发抖,嗓子好似被什么东西掐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离她越来越近。
她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爬上自己脸颊的是什么东西,看不到身后一步步逼近的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是谁。
腕足猛然收紧,将她提起来,送到主体的怀抱中。
陆鸣只感觉到自己被转过身面对他,短暂的寂静后,忽然响起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人的感情。
“原来荫荫是这样的。”
男人终于看到了她。
她和那人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很可爱。
但很弱,他随便一根手指头都能掐死她。
奇怪。
这么弱的人类,是怎么让他喜欢上她的味道,竟然喜欢到不舍得吃了她。
阵法自他们脚下亮起,复杂的金纹连接少女与邪神,邪神得到了他应该收取的代价,约束他们的契约消散,邪神的力量完全恢复,这世间令人恐惧千百年的邪神,回来了。
可邪神却皱着眉,很是困惑。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上所有的契约束缚已经消散,可还是觉得有一部力量没有回来。
他找不到问题出现在何处,目光定定落在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少女,歪头看她:“她是在哭吗?”
腕足先是激动地摇晃着去看少女的情况,发现她那双空洞的眼里并没有眼泪,失望地回来,朝主体摇摇头。
她没有哭。
男人失望不已,她应该哭的。
他帮她实现了愿望,她应该会高兴得哭出来才对。
她怎么会没有哭?
他凑到少女面前,将她垂着的脑袋抬起来,让她面向自己,盯着她的脸看。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人的模样,很是稀奇地看她脸上所有部位,甚至还上手摸。
陆鸣感觉不到自己的眼睛,更看不到一丁点东西,世界忽然变成黑色,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了眼睛,她竟然感觉不到痛。
就好像掉了根头发那么简单。
“我……我的眼睛呢?”
男人握住她的手按到自己眼睛上,“你的眼睛在这里。”
指尖十分清晰地感觉到那柔软的,还有水意的东西,她颤声开口:“我摸的,是什么东西?”
男人飞快回答:“是你的眼睛。”
陆鸣呼吸一滞,再也撑不住,晕死过去。
男人顺势接住她倒下的身体,望着她的脸颊,埋到她脸上轻轻嗅了嗅。
“好香……”
没有了契约,她身上的味道一点没变,好想吃了她。
好想好想好想——
可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吃,你还有个愿望没有实现,吃了她,你就会被封印回去。
他不明白这个声音为什么会这么说,明明所有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为什么不能吃?
他像是被蛊惑一般,张开了口,口中冒出一排排尖锐的牙齿,往她脸颊咬去。
碰到她柔软的脸颊时,他的眼中瞬间划过冷色,立刻闭了嘴,将牙收回去。
不能吃。
少女一晕倒,他所有的表情迅速消失,又再次变成那犹如木雕的,诡异而又没有生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