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茶忍不住插嘴:“可是那天,大门一直有人守卫的呀,如果大娘子就这么带着少爷出门去,一定会被守门的槐叔瞧见的……”
说到一半,她忽然面色大变,仿佛想到了什么。
“白茶说得没错,而这恰恰解开了我的另一个疑惑——薛蓉蓉虽有武艺,但要做这么多繁琐步骤应当还需帮手。比如,帮她把尸体挂到树上,比如,在她和宝玦说话时,在背后一剑穿心……都需要槐叔。”
白茶望向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槐叔:“莫非,你就是当年那个被赶走的拳师?”
槐叔饱经风霜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没有作答。
林月媛咬牙切齿:“你们晚点叙旧!说说我宝璇是怎么死的。”
叶轻尘从善如流:“第三件命案,房屋修缮,出账验收都需经大娘子之手,她早发现了宝璇小姐买通匠人留有暗门之事。我猜她是让槐叔在后山守株待兔,将宝璇杀害后留条威胁庄筝抛尸。庄筝举止可疑,一下就成了新的嫌疑人,让案情变得更加复杂。”
露沁道:“姐姐说得在理,但第四桩命案又是怎么回事?死的如果不是薛蓉蓉,又是谁呢?”
叶轻尘不答反问:“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最初是为什么会想起,花溅泪对段老爷撂下复仇狠话的事?”
苏婉儿怯怯道:“自然是因为大娘子瞧见神秘红衣女子,在打听段府所在。”
“是了,这段我本来以为是她编的,直到今天才知并非杜撰,那一日薛蓉蓉真的偶遇了一个红衣女子,在打听段府怎么走。其实这红衣女子,只是想去寻后山的张大娘,将更加醒目好找的段府当地标而已。无巧不成书,这女子的身形年龄,竟和薛蓉蓉十分吻合,又刚巧出现在她蛰伏已久,准备复仇的节骨眼上,于是她便无辜地成了最后一颗棋子。薛、槐二人将这位女子囚于某处,在今日寅时迫使其服下断肠草,换上薛蓉蓉的衣物,让我们都以为,大娘子已死,从而彻底洗脱嫌疑。”
听完这番推理,苏婉儿恍然:“怪不得那日我经过废弃无人的西苑,听见里面有动静,刚想查看,大娘子忽然出现,说那儿有老鼠,带我离开了……”
抽丝剥茧,真相逐渐清晰,宝钰依然难以想象,贤淑端方的大娘子会是连环命案的真凶。
“可是,她为何要这样做?”
叶轻尘没有回答,而是静静走到槐叔面前。
“作案手法我说完了,至于动机,不如你自己说说?”
几次案发现场,他与薛蓉蓉都有无可抵赖的嫌疑。
原想着通过装神弄鬼,将一切都推给花溅泪,再以假死抽身,纵有疑点也无从查证。
没想到终究棋差一着,连假死的把戏都被拆穿,槐叔苦笑着开口了。
“我与蓉蓉年少相识相恋,奈何家族阻拦,薛家将我赶出了拳馆。后来得知,她嫁入了段府,我便来此当护卫,想着纵不能举案齐眉,亦可默默守护”,
“有一天,蓉蓉忽然痛苦地告诉我,发现三娘子竟然是我们的女儿,我这才欣喜地知道我们原来还有一个孩子”,
“蓉蓉无法忍受自己的女儿被娶来做小,和我筹谋在花溅泪复仇之约那日开始动手。本以为寻一个身材相当的女子会很困难,却刚好遇到一个在后山落了单的,真是天助复仇!”
槐叔越说越激动,原以为隐忍几十年终于等来了命运的垂青,双宿双栖的愿望还是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梦境。
其余人楞在原地,尚在消化这巨大信息量。
段宝钰上前一步,拽住槐叔衣襟:“事到如今,你还在委屈什么?你和大娘子虽然很可怜,但是死去的那些人又何错之有!”
槐叔苦笑:“你可知蓉蓉多疼你,她原想着报复完那些可恨之人,便与我逃走,家产全部留给你们母子。她筹谋已久,甚至特意挑你外出的日子动手,不想给你留下不好的回忆,谁知你刚好回来了。”
段宝钰一时语塞,一旁的陆澈却淡淡开口了。
“心性沉稳到蛰伏几十年之久的人,眼下却如此话多,莫非在拖延时间,好让薛蓉蓉远走高飞?”
陆澈猜对了,槐叔既不抵赖推脱,也不反抗逃走,还耐心地和盘托出细节,正是为了给薛蓉蓉争取逃走的时间。
他们原本约定,今日换鞋之后,就相会于渡口,走水路离开新昌。
看自己迟迟未至,聪明如蓉蓉一定能想到事迹败露,在最后一趟摆渡收工前,离开这个囚禁了她几十年的伤心地。
出乎槐叔的意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薛蓉蓉款款而入。
冷风吹动她鬓边的几丝白发,烛火照得疲惫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伤感道:“槐郎,你知道当年我为何没有和你一起远走高飞吗,因为逃避并不能给我带来真正平和的心境。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人。”
薛大娘子“死而复生”,原本最开心的应是苏婉儿和段宝钰。
而眼下苏婉儿不知该如何面对,将问题抛给了宝钰。
“我们……当真要抓了他们去见官么?”
段宝钰也同样爱恨交织难以抉择,垂着眼眸,表情复杂。
忽然,一阵风吹灭了灵堂内的烛火,室内顿时一片漆黑!
“不好!”露沁警觉地听见有剑风擦过身边,连忙从腰间锦囊中摸出一个火折子。
待重新将烛火点燃,却发现薛蓉蓉和槐叔已双双殒命,一剑封喉。
第29章三 桃花情债(十四)且惜今朝
待段宝钰重新将烛火点燃,只见灵堂大门敞开,凉风嗖嗖吹入室内。
薛蓉蓉和槐叔躺在地上,脖子上是利索的一剑封喉,血溅三尺。
方才还活生生的两人顷刻间殒命,白茶吓到尖叫出声。
林月媛也走到叶轻尘面前,惊慌地大声质问:“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凶手就是他们吗,他们怎么死了?”
苏婉儿瞳孔乱颤:“该不会是那女魔头真的来了……”
叶轻尘冷静道:“这么短的时间,要从门外进来杀了人,再逃出去,恐怕有些难度。”
“所以,凶手还混在我们当中。”陆澈认可叶轻尘的判断,开始逐个审视在场的每位。
四目相对,皆是一脸惊疑不定,唯有露沁闭着眼睛。
她在拼命回想,喃喃自语:“刚才烛火灭的一瞬,擦过我的剑风好像很近,应当是从斜后方来的,然后在正北方隐匿了气息……”
露沁凭着直觉走到心中气息消失的位置,猛然睁开双眼!
灵巧的葡萄眼对上了一双惊慌的眼睛——那是从刚才进屋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过话的丫鬟绿茗。
被露沁死死盯着,绿茗拼命摇头。
露沁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猛地掀开衣袖!
白花花的手腕上,赫然一个“离”字映入眼帘。
手腕被握住的一瞬,绿茗面上的惊惧也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嚣张笑意。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且替你们做决定,不用谢。”
趁着露沁因为刺字惊愕之际,花溅泪迅速给出一掌,飞身跃出门外。
叶轻尘和宝钰上前将她扶住。
“对不起,我刚走神了……”露沁懊恼不已,而陆澈已经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妖娆圆月下,花溅泪扯掉伪装丫鬟的发髻,任由霜雪混杂青丝四散开来。面上是年轻的样貌,声音却听得出来有些年纪,不和谐之感更显诡异。
“段玉临那狗东西真看得起自己,我早已经找到所谋之事,懒得理会年轻时的陈旧破事,本已大发慈悲放了段家一马……”
陆澈没心思听她聊天,忍冬纹皂靴点地,白衣飘肃乘风掠起,正欲当场擒人,花溅泪忽然扔出一颗烟雾弹。
霎时间,桃花粉雾四起,妖媚之声绕梁——
“只是,我最厌有人,冒我之名。”
待烟雾散尽,花溅泪早已无处可觅。
后来,众人在厢房中发现了绿茗的尸体,方知这一日的绿茗早已被掉包。
***
虽然没能抓获花溅泪,但段府发生的离奇连环命案终于真相大白。
段宝钰本想留露沁多住一阵,但露沁表示,此行因为连环命案,已在路上耽搁太久,她们打算尽快启程返回莫愁居。
休整两日后,段府备下酒菜践行。
杯觥琳琅,珍馐满盘,一如迎接他们到来的那天。然而,大家的心境早已和当时不同,这场饯别宴,也因此变得有些沉重。
段宝钰因为别理在即恋恋不舍,苏婉儿经此一劫心情复杂,就连昔日话多且刻薄的林月媛独坐宴席的一角,兀自饮酒,不言不语。
陆澈看在眼里,垂眸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现在明白,那天你所说的了。”
叶轻尘托腮:“我说什么了?”
“你说,若你是花溅泪,绝不会第一个杀段老爷,而要杀光他身边的人,让他活在痛苦中——媛小娘如今的下场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