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摇摇头,迈开长腿进了门:“案件还未了结,勿要过度渲染。”
叶轻尘却笑盈盈地凑到人群中,故作神秘道:“那诸位可知道,陆少卿既已擒获贼人,为何不立刻扭送县衙?”
这一下说中大家好奇的关节,众人连连询问:“是了,为何呢?”
叶轻尘左右环顾,痛心疾首道:“因为杀害芸娘的另有其人!”
众人本以为骇人血案已尘埃落定,不曾想到凶手原来还未尽数抓获,急切追问:“竟还有落网之鱼,那又当如何?”
“好在这黑店驿吏说瞧见了凶手,但要和县衙谈条件,如果能轻判,他们才说出凶手作为交换”,叶轻尘故意压低声音,“但和案犯讨价还价这事,终究上不了台面,故而先暂押柴房,明日待县衙便衣来此,洽谈出结论再关押回牢。”
为了增加信息的可信度,叶轻尘对陆澈眨眨眼,示意他也说点什么。
陆澈不惯说谎,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咳咳……就是如此,还望各位勿要泄露消息,此事只是权宜之计,终究不合律法。”
有了大理寺少卿的佐证,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对此深信不疑。
宋青山也忧心忡忡叮嘱道:“各位客官今晚切记关好门窗,早些休息,在抓获全部真凶之前,千万注意安全呐!”
当晚,陶韵客栈早早闭门歇业,已经入住的商旅、伙计早早回到客房紧密门窗。
得知还有一位凶手逍遥法外,大家心中总是放心不下,很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然而,黑暗中有一扇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悄悄打开了。
一个神秘的身影窜出客房,身手敏捷地直奔柴房。
昏暗星光下,依稀可见柴房内孟桓和两名驿卒蜷缩着面朝着墙,在迷香的作用下陷入沉睡。
神秘人打开柴房门,提气运功,一掌劈向孟桓!
忽然,一只柔软细嫩的手拍在他肩膀上,吓得他猛然回头。
“宋掌柜总是这样周到,不仅那天夜里早早知道小枫会来,提前准备了合身的小童衣物,现在担忧孟桓主仆在简陋柴房睡不好,又特意点上迷香为其助眠呐。”
一张清丽如月的脸,淡淡含笑望着自己,正是叶轻尘。
她煜煜生辉的双眸中印出神秘人的脸,竟是温和礼貌,甚至需要坐着四轮木车的客栈掌柜宋青山。
本想杀人灭口,却被捉了个现行,宋青山硬着头皮狡辩:“我是担心夜深露重,柴房潮湿,特意过来看看。至于什么提前准备小枫的衣物,在下实在不明白叶姑娘在说什么。”
叶轻尘语气悠然:“哦,原来如此,宋老板总是这样心善,难怪感动了神明,于是让你的腿脚连夜康复了。”
宋青山慌张地看了看自己的腿,意识到再也瞒不过去,想起客栈遇袭那夜,这姑娘虽然聪敏过人,但确实不会武功。当下心生歹意,在手掌间暗暗蓄力。打算故技重施,像杀了芸娘那样袭击叶轻尘。
原本熟睡的“孟桓”却忽然凌厉起身,闪电般点住他的穴道。
窗外厚云飘散,银光乍泄,宋青山才看清原来地上熟睡的并不是孟桓,而是换上他们衣服的陆澈、段宝钰和露沁。
段宝钰抖抖身上的灰,看向露沁:“小侠女,你姐姐不单医术精湛,还料事如神,当真看了一出好戏,不枉费本少爷睡在这脏兮兮的柴房。”
露沁骄傲整了整头发:“可惜有的人武功也不会,只能当个看客,全靠我和陆少卿殿后。”
与两人的叽叽喳喳形成对比,还有一人失魂落魄地从柴房角落的黑暗中走出——陆澈为了兑现一起抓弑母真凶的诺言,让小枫也来旁听真相。
小枫脸上写满悲伤和震惊:“你竟然才是残忍杀害娘亲的凶手。”
宋青山不敢面对小枫,将头偏向叶轻尘:“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见到你的第一天吧。”叶轻尘闲闲道。
宋青山很挫败:“在下自以为深藏不露,为何第一天姑娘便起疑?”
“因为起初,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叶轻尘眼中漾过一丝柔软,“他和你伪装出来的样子一样,温和从容,心性纯善,并且同样患有腿疾,由于终日坐着四轮木车,他的鞋底几乎一尘不染,而那日,我却注意到你鞋底有泥。”
宋青山不甘:“鞋底有泥有何奇怪,纵使身患推挤,勉强扶墙站立片刻也是有的。”
“确实如此,但你鞋底有泥,四轮木车上却没有泥点,说明在下雨后,你步行出过门。我好奇你为何好端端装作腿脚有恙,便在你身上多留了点心思。后来小枫来了,你提前备好了合身衣物和空房,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更加可疑。”
“可是你们明明都已经抓获了孟桓主仆,确实也是他们在散布鬼鸦吃人的传说,并对进入泣血林的人痛下杀手,怎么还能想到芸娘的凶手另有其人?”
“因为他们用的武器都是矛,与段宝钰主仆身上的伤口确实吻合,芸娘却是被一掌毙命,说明凶手可能不止一人。审问驿卒时,他们说杀人到一半,听到争吵声,孟桓就让他们撤了,我当时奇怪,再多灭口两人便是,为什么让他们撤呢,恐怕是因为那个声音他认识,他不想暴露你。”
陆澈露出嘉许的目光:“所以你就猜,有两拨人利用泣血林传说,在做着不同的勾当。达成默契,一起散布可怕传说,避免有人靠近泣血林。”
露沁和段宝钰也听得聚精会神,目光亮晶晶,觉得比说书人讲得戏本子还精彩。并且争先恐后提出疑问——
“孟桓是私自种植禁花,那宋青山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啊?”
“我和家仆是闯入泣血林被灭口,芸娘又是为什么被杀的?”
叶轻尘却卖着关子不继续说,人到得这么齐,她索性点亮了灯笼,走出去找水喝。
“说了半天渴死了,我去整一杯茶来润润口,陆少卿先替我接着讲一段吧。”
此人冰雪聪明,又任性随意,时常做出突发奇想之举,让人摸不清路数,陆澈无奈领命说下去。
“我在泣血林找到了有臭味的废渣,后来想起来,这味道在客栈的后院闻到过。于是我仔细翻找了后院,在隐秘处发现几桶废渣,应该是宋掌柜收人银钱偷运废渣,倒入山中。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客栈女工看见芸娘与外人窃窃私语,而宋掌柜对她的人品却坚信不疑。他清楚那是芸娘在为自己做事,因此对小枫母子也诸多照顾。”
一直沉默聆听小枫咬牙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杀我娘?她不是在为青山叔……宋青山做事吗?”
第14章二吃人血林(八)青山有悔
陆澈沉思片刻,觉得告诉他芸娘的死和他有关,未免残酷。
踟蹰着如何叙述才能不让小枫自责,叶轻尘已经倒了杯茶,悠然踱步进来。
“知道你不忍心,下面的还是由我来说吧。”
“芸娘独自育儿不易,为了多赚些银钱,替宋青山与奸商接头,转运陶土废渣,偷倒入山。一个月前,芸娘得知学堂很多孩子,包括小枫都患上咳疾,疑心是最近这批有臭味的废渣毒性入土,影响了下游的水质。”
叶轻尘问小枫:“你娘是不是曾经让你把学堂的水带回家?”
“确实如此”,小枫愕然,“我问过娘为什么,但她没有回答。”
“她应该是用来浇你家那盆花,见盆栽枯死,她拒绝再做帮手,并劝宋青山也收手,于是有了那天的林中争吵和杀人灭口。”
叶轻尘说着,轻盈绕到宋青山身旁:“还有一个破绽我刚才忘了说,我们一入客栈,你就面色惊恐,当时以为你被重伤的宝钰吓到。现在我猜,你抛尸时已见到另外两具尸体,明白那是孟桓杀的,于是丢下芸娘的尸体便走了。怎料,很快你却见到本该已死之人出现在你的客栈。”
宋青山顽抗: “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
“不错,这些都是本江湖术士的猜测,不过少卿办案却素来讲究证据。”叶轻尘将话头抛回给陆澈。
陆澈横眉冷对:“芸娘家枯死的盆栽里,发现了与泣血林和你后院一样气味的废渣,此为物证。今晚宋老板身形矫健,深夜刺杀,在场皆为人证。”
宋青山终于词穷,活宝组开始发问。
“可是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特意装成有腿疾?”
“芸娘就算告发他偷倒废渣,也最多被当地乡亲暴打一顿或者被赶出此地,本朝律法还不至于严苛至此,又何至于杀人?”
叶轻尘微笑:“想来是,芸娘和他推搡争吵间,发现了什么更了不得的秘密。”
宋青山沉默不答,陆澈几步向前,一只手有力地握住宋青山的小臂,另一只手迅速撸起他的袖子。
一只狰狞可怖的猛虎纹身映入眼帘,验证了他的猜想。
“果然,你杀芸娘的真正原因是,在当日推搡争吵间,她发现了你的身份其实是当朝通缉犯,杀人无数的‘拦路山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