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先前的官场都是这样,估计她早就跑了,哪里有什么干劲儿。因为跟人斗没有意思,得跟天斗,跟地斗,在有限的资源里彻底扭转才有趣味。
晚些时候二老回来,下午人们坐在屋里剪窗花。
虞妙书手拙,剪得极其难看,被俩孩子嘲笑一番。
她没有耐心干手上活儿,去烤柿饼吃,一家子围在桌前唠家常,其乐融融。
那一刻,虞妙书觉得此情此景甚好。
她喜欢这样相亲相爱的家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绝不拖后腿,知晓进退,知晓齐心协力把劲儿往一处使。
穿越到至今,甚少在虞家人身上遇到糟心事,她觉得她算是幸运的,有关爱她的家人,也有默契共事的伙伴。
晚上宋珩下值回来,私下里同虞妙书说起今日在州府听到的消息,说朝廷那边要差人过来看看。
虞妙书的眼皮子跳了跳,试探问:“可清楚是差谁来吗?”
宋珩:“我听李致的语气,好像是他们认识的。”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沉默不语。
宋珩压低声音,“倘若陈长缨所言不假,想来朝廷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就算来了人,只怕也是他们自己的人。”
虞妙书:“先静观其变,等人来了再说。”
宋珩点头,“在没有摸清楚对方底细之前,谨慎行事为妙。”
二人就京中来人一事讨论。
当时他们都觉得,州府既然能提前得知以前虞妙书是圣人钦点的消息,那么这回提前知晓来人也在情理之中。
由此可见湖州跟京中的关系紧密相连。
再结合陈长缨说的那些,朝廷下拨的赈灾粮多半是被京中的官员盘剥了一些,州府的官员又盘剥了些,剩下的才是老百姓的。
只要湖州这边不出岔子,京中那边就压得住。
却哪里知道,杨尚瑛从政几十年,早就把官场的那套玩透了。
有时候不杀,是因为无人可用。
如果在湖州旱情严重的时候清理州府,只会越搞越乱。而现在湖州开始平稳下来,就算再出岔子,也能尽快控制住局势,那清理一番也顺理成章。
这是帝王权术的可怕之处。
人命在帝王眼里不值一提,考虑的是大局掌控,死些人不足挂齿。
今年算是虞妙书他们在湖州正儿八经过的一个年,接连数日都是大雪,城里甚少有人出门,都是窝在家里。
瑞雪兆丰年。
或许年后的庄稼比去年更好些。
虞妙书天天睡懒觉,彻底舒坦了。而刚入湖州地界的文应江则被困在客栈里好几日。
他一副商人打扮,带着家奴出行,闲着无聊同店小二唠了许久。
提到去年湖州的情形,跑堂小二说可比前两年好多了。那两年物价疯涨,又缺粮缺水,真真是不容易活。
去年下过几场雨,虽也难熬,大体上要平和许多。庄稼地有点收成,粮价也打压下来了,带动其他物价下降,日子好过得多。
因着京中粮商的行事,确实在当地获得不少好口碑,店小二无不夸赞从京城那边过来的粮行。
文应江好奇问起缘由,店小二打开了话匣子,说新来的长史厉害,抓了好些个本地粮商,查抄他们的家财,把粮行的粮食用于赈灾发放。
还说京城那边的粮商也是那位长史引进来的,不但把粮价打压了下来,偶尔还会开设粥棚救济。
州府查抄本地粮商的储粮赈灾,京城粮行平价粮卖给百姓,又施粥,相互协作,老百姓的日子才缓和不少。
听他津津乐道,文应江捋胡子道:“照小哥这么说来,这位长史倒是有点本事。”
店小二道:“听说还是圣人钦点的呢。”
文应江轻轻的“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不过也有其他声音,刚喂马进来的一妇人道:“当官的哪个不贪,那长史这般好,赈灾用的粮食仍旧掺了米糠沙石,是给人吃的吗?”
她是庖厨干打杂活计的,提起上头那些官,就忍不住发牢骚。
文应江接茬道:“赈灾粮里掺沙石,也着实不成体统。”
店小二:“那还能怎么办呢,谁不想吃粳米啊,可是那些东西能到咱们老百姓手里吗?”
他们就赈灾粮掺沙石米糠等物讨论起来。
店小二觉得能把粮商手里的粮食充当赈灾粮发放就已经挺好了,若是遇到贪官,估计早就进了自己的腰包,哪里还管你老百姓的死活?
妇人则觉得那帮官吏草菅人命,若能早点清查那些粮商,湖州何至于饿死那么多人。
文应江听着他们争论,后知后觉意识到湖州的水好像挺深,难怪圣人让他暗访,估计是有所察觉的。
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心想那个虞妙允还真是个倒霉蛋。
当初朔州的治理确实上佳,回来述职还夸赞一番,本来以为此人能有个好去处,哪晓得入了湖州这个浑水沟沟来了。
圣人让他过来看一看,又特地让他隐藏身份,这其中的心思不言而喻。
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差事了。
只不过万万没料到,虞妙书会给他准备一份大礼包。
文应江心想咱们见过面也算得上熟人了,不至于会坑他。
哪晓得对方真真不是个人,一包马蜂窝塞到他手里,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里外不是人。
简直是个坑货!
作者有话说:文应江:啊,虞老弟,我们是熟人吧?
虞妙书:啊,老哥子,我这有个宝贝,你要不要看看?
宋珩:死贫道还是死道友?
虞妙书:还是死道友吧。
文应江:……
第78章 杀熟
年后大雪消停,艳阳高照。
化雪的时候更冷,街道上泥泞不堪,一不小心还得摔跤。
城里的道路可不像现代,到处都是水泥路,出行干净。
这里一旦下雨,一脚下去满脚都是泥浆,若是接连太阳暴晒,则到处是尘土。
虞妙书穿着厚厚的羊绒袄,年后就是立春,可算把这个冬日熬过去了,就算还会冷,也比冬天好过。
冰雪消融给大地带来滋养,庄稼地里的虫卵被冻死不少,雪水浸润而下,为春耕打下基础。
一场化雪到处都脏兮兮的,过来的文应江沿着乡县走访民生。
当地百姓无不对虞妙书夸赞,好似邪教信众一样,没有人说不是。
这令文应江感到稀奇。
据他所知,那人去年才抵达湖州,短短几月就令湖州老百姓称赞,委实匪夷所思。
因为他走了两个县都是统一口径。
按说查抄本地粮商,把他们的粮食作赈灾粮分发给百姓,以及引进京城粮商的平价粮维持市场稳定,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偏偏百姓们夸大其词,好似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样去传颂,这就有点邪门了。
家奴小五也觉得不合常理,犯嘀咕道:“查抄坐地起价的粮商不是官府该做的吗,何至于这般吹捧?”
文应江捋胡子,严肃道:“是这个道理。”
小五揣测道:“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文应江问:“小五且说说,猫腻在何处?”
小五摇头,“小奴也说不出个名堂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文应江指了指他,笑道:“我知道。”
小五忙道:“小奴愚钝,还请郎君指点。”
文应江:“正如你所言那般,查抄坐地起价的粮商很容易,但为什么偏偏要等到那虞长史来查抄,而不是州府之前就把粮商给清理了?”
他这一说,小五恍然大悟,“对啊,湖州受灾好几年了,若按常理,粮价高升的时候州府就应该严查。”
文应江:“那你猜猜,为什么非要等到虞长史来了才查呢?”
小五直言道:“官商勾结?”
文应江很满意他的觉悟,“孺子可教。”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虞妙书觉得尴尬的根源,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当地百姓疯传夸赞,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同时也是文应江感到怪异的原因,越往湖州内里走,就愈发觉得水深。
他现在是以暗访的身份进来,圣人说还会派林御史过来巡察,如果没猜错,这会儿估计已经过来了。
一明一暗。
文应江跟林方利是同僚,两人自然会碰头,但至于做的事情,那就是各干各的了,若不然何故整这么多名堂出来?
春暖花开。
林御史来湖州巡察一事被虞妙书传信到崇光寺。
陈长缨一直潜藏在寺内。
方丈慈恩大师跟前长史张汉清私交甚好,陈长缨得了指点,在寺内避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