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折腾我了。”
沈妍没跟他说自己那天下午去了趟疗养院。
她几天前从秦鹤电话里听到人已经被接回燕城治疗,就留心记下了地方,见到了那个小模特。
小模特名叫冯瑶萱,抱着腿坐在单间面朝阳光的床上。门一有声响,她就一颤。
她几乎瘦成了一把骨头。
冯瑶萱很警惕地打量她,眼睛乱瞟到她腕上那对绿得沁水的镯子,目光明显震了震,似乎猜出了什么。
她以前也见过这样好的翡翠。
沈妍尽可能将嗓音放柔和:“要不要出去走一走?我是替秦兆祥来的。”
冯瑶萱耸着的肩缓缓放下来,声音仍然了无生气:“他自己怎么不来。”
沈妍没出声。
冯瑶萱说完又想起了什么,浮出惨白的自嘲脸色:“噢,他现在不方便了。”
沈妍默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凋零萧条的梧桐树。
秦兆祥托她跑一趟时,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摸了摸脖子上已经换成真品的翡翠玉牌,又干又苦地扯了下唇,“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秦鹤压根没打算告诉他把人安顿在什么地方了。
尽管以他的本事,想知道也不是不能打听。但如果他真去打听了,不知道又会害了谁。
秦兆祥整张脸都沧桑了不少,有些地方冒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沟壑。
“他的意思我明白。不告诉我,我就不该知道。”
沈妍思绪回笼,冷漠启声:“他不敢。”
秋日难得的暖阳正一寸一寸往下落。黄叶在枯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沈妍买了两杯热可可,递给她一杯,冯瑶萱的病号服很宽大,捋起袖子来接时,她瞧见那细细的手腕上有斑驳的疤痕。
沈妍移开目光,晒在背上的温热顿时冷了一层。
她尽可能不去聊冯瑶萱经历了什么,只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冯瑶萱握着纸杯,声音薄得像纸,“没想好。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可能回老家找个什么工作吧。”
“早知是这样,那块玉牌我不该贱卖掉。”
“当初他非要送我时,说是他爷爷给的,以后送给孙媳妇的。”
“分手后我总忘不掉这句话。”
“有一回喝了点酒,我越看那块牌子越来气,索性就给随手买了。”
沈妍听得入神,一个失手,热可可的纸杯往下滑了几分。她忙用另一只手去托底,两圈镯子清脆地碰在一起,悦耳动听。
可那天她就着秋风落叶簌簌,莫名听出萧索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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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目如期上映,意料之内地爆了,沈妍亲自盯起剧宣,联络媒体。新老朋友也格外给面,连陈姝姝都特意从拍摄地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捧场。
等一切稳步运转后,二轮三轮公演排得满满当当,她才稍稍缓下来。
身体随着紧绷的神经一起放松,她才发觉自己似乎有点吃不消了。
有天秦鹤不在,她半夜突发腹痛,自己套了件薄羽绒服硬撑着叫车。到了医院冷汗涟涟嘴唇惨白,找着个护士说肚子疼,她就晕了过去。
醒过来时,她模糊听见医生在低声和谁交代着什么,好像是阑尾炎饮食注意事项。
被交代那人转过身来,竟然是岑炀。
岑炀端杯热水给她:“好像是护士直接拨了你最后一个电话,刚好是我。”
沈妍小口喝着热水,点点头。
她晚上和岑炀通电话,他受人之托,问她有没有兴趣做系列或者续集,被沈妍婉拒。
岑炀观察着她不太好的脸色,有些理解她的决定了。
“你现在是该先休养一阵子。”
他顾自拿手机出来,拇指拨着通讯录,很自然地问她要不要给秦鹤打个电话。
沈妍立刻说不用。
岑炀被她这样冷不防叫停,有些尴尬,手指僵了好一会儿才按了锁屏。
其实沈妍从未和谁承认过她和秦鹤的关系,但京艺圈就这么大,他们又从没藏着掖着,岑炀不可能没听说过,久而久之也就默认了。
沈妍又慢慢喝了一口水,让胃里暖起来,才粗糙圆场:“他这两天挺忙的,这会儿指不定在什么场子上。我人都到医院了,就别打扰了,挺不好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沉沉传来冷峻的声音:“哪里不好了?”
秦鹤大衣敞着怀,灰黑色羊绒衫前的胸膛正不易察觉地起伏,仿佛刚刚跑了一阵。
他进门,径直走到她床前,竭力压抑冷怒盯着她。
许是看在她还在打吊针的份上,秦鹤开口时腔调还算温和,“不舒服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沈妍平静地垂下眼,“不舒服应该去医院。你又不会治病。”
岑炀听得连气都不敢喘,把一沓病历处方医嘱胡乱往秦鹤手里一塞,找个借口便走了。
他一走,病房像是被拆了的戏台子,她和他都有些无所顾忌。
秦鹤俯睨着她,千情万绪像是被那根细细的吊针管子给缚住了,闷得他脸色越来越沉。
沈妍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漠然地喝水。
一杯水喝了好一阵,总是剩个底。
最后还是秦鹤先打破沉寂,背过身打电话安排人给她转院,换VIP病房。
沈妍挑起眸看他的背影。
他后背一直很硬挺宽阔,像冬日薄雾冥冥后的远山,朝她投下越不过也逃不开的阴翳。
她在医院住了几日,期间原本响个不停的手机像被强制切断了信号,一个电话都没进来过。
后来才知道是秦鹤全给拦了下来。天大的事也不许来找。
病愈当天,她前脚刚从医院出来,后脚又被他拉去一幢城郊的小楼,一下车就闻到浓重的苦味,像熬了几十年的药罐子似的,墙体都腌入中药味儿了。
秦鹤请出来给她把脉的老中医看着年纪很大了,但眼不花耳不聋,三言两语把她身上的小毛病点了一遍。
沈妍神情淡然。前几年她在外面饮食睡觉都不太规律,冷餐冷水地吃喝,积攒下来病灶也不奇怪。
秦鹤反倒很凝重地听。老中医开了方子后,又絮絮叨叨讲了一大串禁忌,秦鹤拿手机全数记了下来。
老中医燕城口音很重,讲话吞音连调,听着听着,沈妍就有些跑神,被人家一眼瞧出来。
老中医不满地叹气,花白的须眉皱起来,语重心长:“丫头自己也上点心。年纪轻轻不保养,以后有你难受的。”
她还没说话,身后站着的人已经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秦鹤淡声:“她不用记,我记着就行。”
第45章 逃与缚 从哪儿学来的胡搅蛮缠。……
许是看出她劝不动了, 临走前,老中医直接拉着秦鹤,小声又交代了两句。
沈妍顾自穿外套, 听到一星半句。
“……体质太寒了, 不好生养,要受苦。”
拉了一半的拉链卡住,她往上提了好几回,五金拉扣仍旧一动不动,惹得她愈发烦躁起来,闷着头使劲扯。
秦鹤听见声响,几步跨过来,拨开她的手接管, 拉好拉链后又给她一圈一圈缠围巾。沈妍站在原地,仿佛任人拿捏的芭比娃娃。
他替她装扮齐整, 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垂眸看她:“走吧。”
沈妍没有去接他的眼神, 兀自别过脸,转身往外。
他们在车上几乎没说话。
她始终留给他半个后脑勺,一路望向窗外灰蒙蒙的街景,心想天气这么冷峭, 云层这么黏厚, 可今年的初雪怎么还没来。
沈妍喜欢冷一点的季节。
神经被冷却下来后, 才足够清醒。
等她一推门,满屋温热昏头昏脑地扑面而来, 没过两秒连领子里都渗出热气,她下意识就要褪掉外衣。
褪了一半,内搭的银灰色羊绒衫上又浅浅冒出被浸染上的中药味儿。
沈妍刚刚被平息下来的情绪忽地被拽了回来。
她脸色一沉, 果断按下秦鹤整理手机备忘录的手,直视着他:“我不喝药。”
她也知道这话听着像闹脾气的孩子。
果然,秦鹤将手机撂下,将她往怀里一拉,长指抵着她的额,慢慢地划。
“怕苦?我问问能不能给你多配两包山楂糖?”
落地灯下,她干涩地眨了下眼,脸绷得很紧,像是被骤霜打白的花。
她坐在他腿上,被他眸里温柔的光平静笼罩,他在哄她乖乖喝药,仿佛他们岁月静好。
可她却在酝酿打破。
沈妍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间萦着苦味,清清冷冷地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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