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锁链[京圈]_陈里梨【完结】(12)

  这菜很下饭,但对老年人来说不太健康,外公外婆尝了两口,蒸碗里剩下的几块都被沈妍包圆。

  饭快吃完时,外公外婆交换了个眼神,外公貌似随口地问了句:“妍妍,走之前见过妈妈没有?她什么时候回?”

  沈妍听得心里一凝。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吸满香甜汤汁的米粒,唇齿碾化开梅干菜的香,仿佛不急着开口。

  将这一口咽下去,沈妍才垂着眼睫,一边夹菜一边说:“妈妈过得很好,说今年不一定回啦。”

  她面上维持着毫不在意的平静,像是吃兴很好,弯着眼角,白净的小脸上漾开甜丝丝的满足。

  这副样子刻意了些,她是做给外公外婆看的。

  小时候她不懂事,在外面一受欺负就回家哭闹,说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自己妈妈却不在身边。外婆总得变着花样哄她很久,等她睡着,又悄悄躲到门外抹眼泪。

  长大后,沈妍自然不会再闹人。

  但外公外婆每次和她提到妈妈,还是习惯性地陪着小心,仿佛妈妈对女儿不上心全是他们的过错。

  除夕这天,外婆调了黑芝麻花生馅,带沈妍一起包汤圆。

  按虞市的习俗,过年原本该“过油”,炸些藕盒、素丸子之类的东西。但沈妍顾念着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吃这些反而对心脑血管不好,于是主动说自己在控制饮食,将这些炸物省掉。

  外婆拍了拍满手糯米粉,点着她的小脑袋数落:“好端端的,节食做什么?侬还在长身体。”

  沈妍借机将自己入选《南乔》的事告诉了他们。

  她话才说了一半,外婆便“啊呀”一声,扑过来搂住她,亲在她软软的脸颊上,皱纹都笑得更深了。

  “我囡囡太争气!”外婆眼睛都比平日亮了好几个度,又疼又爱地捏她,“今晚做几个好菜,伢好好庆祝一下!”

  外公一声不吭,拎起厨房门后的壶,腿脚都比往日灵活了许多,埋着头闪出门去。

  外婆笑说:“侬外公心里高兴呢,肯定是去街上打黄酒了。”

  家有喜讯,外公外婆一冲动,年夜饭做了十几样菜。沈妍一个劲儿地劝停,奈何没用,最后家里的小餐桌摆不下了才作罢。

  沈妍被外公外婆的开心模样感染,给这一桌丰盛的菜拍了个照,发在朋友圈里。

  外公给沈妍拿了个搪瓷酒碗,倒了小半碗澄黄的酒,嘱咐说:“尝尝就行,不用喝完。”

  一向对沈妍保护得很好的外婆也主动说:“这黄酒品质好,度数低,喝一两口没事的,反正是在家里。”

  沈妍端起来闻了闻,没有那晚被熏到流泪的刺鼻酒气,反而散发着甜酿味道。

  她谨慎地尝了口,慢慢咧开唇冲他们笑:“蜜蜜甜。”

  三人一起碰杯,笑得舒畅开怀。

  虞市菜式大都是甜口,再配上甜醇的黄酒,沈妍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泡进蜜罐里,幸福极了。

  黄酒的酒劲优柔绵长,喝起来像小甜水,上头是后知后觉的事。

  沈妍反应过来时,自己声音已经清脆高昂得像开春的黄鹂鸟,肆无忌惮地笑嚷着,和外公辩论他的头发有没有比去年白。

  老人家熬不了夜,年夜饭收拾干净后就回房歇着了。

  沈妍窝在自己屋里的小沙发上,抱着公仔熊,眯着眼刷微信上的新年祝福,浑身都轻飘飘的。

  她对守夜的兴趣不大,熬着没睡,是在等一条朋友圈。

  沈依曼每年都会发的辞旧迎新朋友圈。

  沈妍和妈妈没太多机会说话。

  从她开始用手机,连着好几年都是通过这条岁末的朋友圈来了解沈依曼。

  沈依曼这一年去了日本还是巴厘岛,看过几场焰火,在燕城认识了什么重要的人,最开心的记忆是什么,明年又打算减几斤……

  这些滞后的碎片,沈妍每年都会看上好几遍,再一张张原图保存下来。

  今年她也去了燕城,某种意义上,算是在妈妈身边。

  她有个微弱的、不抱期望的念头。

  或许她也能在妈妈的朋友圈里出现一次,哪怕是边边角角。

  等待的时候,她百无聊赖地打开了春晚直播,一知半解地听了一会儿北方口音。

  这时微信弹出条消息,沈妍点进去,发现是某个艾特所有人的群聊。

  倒是顺便看见她的朋友圈通知又冒出了新红点。

  沈妍点开一看,是秦鹤刚刚点了个赞。

  她混沌的脑海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下。

  秦鹤,他现在是不是也和一大家人聚在一起?

  会不会,他隔壁桌上,就坐着一位远房叔叔。

  还有这位远房叔叔新娶的妻子?

  沈妍点开和秦鹤的聊天框,犹豫片刻,开始打字。

  指尖翻飞,停顿,删删减减后,她只发出去一句最简单的:新年快乐。

  这是句开场白。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与他多聊几句别的。

  但对面安安静静,一直没有回复。

  沈妍几乎想象出他顺手点完赞就将手机撂在一旁,吸口烟继续上桌打牌。

  黄酒让她身子发软,沈妍裹着毯子,蜷缩在小沙发里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暗黄的落地灯还在亮着,外面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已经不绝于耳。

  新年来了。

  沈妍握在手心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而后传出人声。

  “喂?”

  她揉了揉眼睛,竭力想看清屏幕。

  原来是刚刚惊醒时,她不小心碰到语音通话,给秦鹤打了过去。

  她连忙凑近话筒,刚叫了声“秦先生”,就被对面低沉宁静的声线打断。

  “新年快乐。”

  他在回应她之前发来的祝福。

  然后该是什么来着?沈妍望着天花板发愣,想续上自己的盘算,却一直想不起来。

  她只好放任直觉游走。

  “秦先生,我能问您件事情吗?”

  “那天,您为什么不让我喝酒?”

  吴音本就轻软,她腔调里又有股不谙世事的娇柔,尾音不知怎的多了些弱柳扶风的意味,一听就莫名让人觉得很好掌控。

  秦鹤从她声音中听出玄机,缓了一会儿,才慢慢问她:“你人在哪儿?”

  沈妍双眼有些迷离地环视了一圈,想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图,老实回答:“在家呀,在我房间里。”

  秦鹤又问:“一个人?”

  沈妍点着头,忘了他看不见,“外公外婆吃完年夜饭就睡了,我自己在守岁。”

  秦鹤放下心来,“嗯。”

  等他盘问完,沈妍仍然不忘初心:“所以,那天是为什么呀?”

  秦鹤正点着一支雪茄,听见她声音,乌眸颜色愈来愈深,像是能吞没一切光源。

  紧接着眼底便划过一丝寒凛凛的光。

  他没出声,将烟送到唇边深吸了一口,又弹了弹烟灰。

  仿佛顺便抖落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小姑娘在那头不依不饶地问,声音像春山雪水似的,清柔地缠着他的耳廓,又绕着他的颈潺潺而过。

  那天晚上,但凡这声儿被心术不正的人听了去,她便和羊入虎口没什么两样。

  他失笑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不明摆着呢么。

  秦鹤阖上眼,悠悠淡淡地吐出烟圈,“小姑娘家喝什么酒。”

  长指间的一点火光闪了闪,他压低了些音调,不甚认真地揶揄着诲责她:“回头把脑子喝坏了,容易半夜跟一些不正经的人瞎打电话胡言乱语。”

  或许是因为她从没把秦鹤列入“不正经的人”的范畴里,沈妍愣怔了好久,也没听出来秦鹤的话里有话。

  她糊里糊涂地问:“会把脑子喝坏?有这么可怕?”

  秦鹤神色怡然地勾起唇弧,懒懒地继续唬她:“对。你不信?”

  她很不服气地自证:“骗小孩的吧?我今晚也喝了酒,脑子还好好的呢。”

  秦鹤笑了。

  可不就是骗小孩儿的吗。

  第10章 雪后初霁 怎么会有人忍心

  他敛起些逗趣的心思,重新淡声对她说:“也过时辰了。喝了酒就早点睡,要不明早起来头疼。”

  沈妍懵懵懂懂地听着。秦鹤话里明明没有很重的措辞,但一入她耳,听着宛如下令。

  虽然没让她脑子喝坏,但那半碗黄酒确实让她身子骨软绵绵的。

  酸软中透着点痒,仿佛像在醋里泡过。

  与此同时,胆量却大了不少,胸腔里似乎有一簇会跳舞的火苗,怂恿着她去做出格的事。

  沈妍想象力有限,此刻她能想到最出格的事,就是不听他的话。

  她甚至支棱起来,反问他:“你不是也没睡?”

  她半闭着眼,扬着桃花似的笑靥,软声问:“新年第一天,你要做什么呀?”

  潜意识里,她有点不太想听到某些可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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