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不需要知道你还做了什么。”伊西斯扯开他的手，“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在世界之树旁等着我，直到我从地狱里出来。”
阿塔塔纳斯山顶的风呼啸而过，吹气伊西斯长长的头发和裙摆。安提焦急地跟在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伊西斯，我错了，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想要取代你，是我想要得到你。帕奥是我培养的，是我容许他干出这么多出格的事，霍克也是我叫他复活的，一切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我去向各个王室和贵族们交代，是我罪孽深重，你不要去！”
伊西斯转头看向他，神情淡然：“我知道。你不要说废话。”
“伊西斯……你下了地狱将会万劫不复，你会痛苦的伊西斯！”
“我现在这样就不痛苦了吗！？所有人都在逼我杀了阿舍尔，所有人都在逼我做选择！我问你，要么我死要么他死，我有选择吗？你们给我选择了吗？”
“我愿意献祭世界之树，我愿意！哪怕只有一点点微小的力量也是好的，不是吗？有你在世界之树还能撑很久，我死不足惜，我会去向他们认罪，然后把我扔进世界之树就行。你别去伊西斯……我求求你……”安提不顾一切地抱住伊西斯，泪流满面，“都是我的错，因为我的嫉妒与怨恨，我想杀了阿舍尔才破坏了你们的封印；我想占有你占有万神殿，所以我才命人散播有关神使的谣言，才让霍克存在这么久……都是我的错！我不想失去你伊西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安提的声声倾诉砸在伊西斯的心头，让她心痛不已，呼吸都变得煎熬。
“一切都是因为我嫉妒阿舍尔，明明我们两个都是你收留的孩子。为什么他就能待在万神殿，为什么我只能住在阿莱匹罗忒；为什么他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一直侍奉你，而我只能一步步往上爬才能让你看我一眼。为什么你爱他，却不爱我？为什么？你想让他留在身边，但是他却不领情，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为什么，为什么在经历这么多事情后，你想的还是他！而不是你自己！”安提的眼泪落到伊西斯的肩上，他哀叹着，“就连他也是唯一一个让你打破神使法则的人……为什么，为什么？神使不是要均等地爱世界上所有的人类吗？为什么只偏爱他呢，为什么？”
偏爱？伊西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去回复安提。一个流离失所的战乱孤儿，一个与野狗抢食伤痕累累的孩子，要她如何因为神使法则而无视他，放弃他呢？安提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让她打破神使法则的根本不止阿舍尔一个人。
伊西斯没有说话，而是沉默地抬起手，将自己的力量输入世界之树。世界之树犹如久旱逢甘霖，枝叶瞬间变得茂密繁盛，挺拔脆嫩。生长又生长，根系野蛮地拱出地面，像一座座木桥般横亘在大地上，树叶遮天蔽日，树下白日犹如黑夜。光亮中，树枝散开，为伊西斯敞开一个狭窄的树洞。
“在这里等我。”
“不要，伊西斯！”安提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世界之树根系发达，底下连接着无数个空间，有些是地狱有些只是虚无，甚至从人界到地狱都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你不要下去，你会受不了的……”
“拜蒙能上来，我为什么不行？”伊西斯甩开安提，用她那双翠绿的明亮的眼眸看着他，“不许跟随。我命令你，在此等待，直到我从里面出来，不得违抗！”
第33章
黑暗、寂静、虚无。
伊西斯不知道曾经有没有人来过这里，那他们来到这里时，面对这样的环境，是怎样的心情呢？害怕？恐惧？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飞了多久，只知道扶着树干无穷无尽地下坠着，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和似有若无的水声，似乎是海浪，一潮接着一潮涌动着，但却不知道从何而来，一会儿是前方，一会儿是后方，让她不至于那么恐慌，还能欺骗自己人间仍留在自己周围。
她的脚似乎触碰到一个硬物，她在手心揉出一个光团炸向天空，黑幕瞬间被揭开，庞大、粗糙、盘根错节的根系向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又像怪物的触手一般展现在她面前，将她紧紧包裹其中。光点落下熄灭，周围又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神使应该是强大的不是吗？伊西斯对自己的恐惧与胆怯产生了愧疚与厌恶之心，她自恃强大的力量在这里却毫无用武之地。世界之树是整个世界的支柱，它是一切力量的源泉也是一切力量的终结，在强大的巫术在它面前不过是滋养它的养分罢了。所以再遥远的路只能她自己走，再渺茫的希望只能她自己找。
希望她不会在找到地狱之门之前就死在这个神人魔都找不到的地方。
伊西斯自嘲地笑了笑，刚想跃下树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又从手里捏出光团将身边的根系照亮——那是一张遒结狰狞的网络，她从缠绕复杂的盘旋中看见了干净齐整的切面。
人界的植物如果被折断或者断裂，自愈时会长出像缝针一般的伤痕，那些树根上起码有五六道这样的痕迹。
一定是人为砍断嫁接的。这个想法蹦进伊西斯脑海中时，心脏与皮肤都犹如被针扎了般，浑身一激灵。
谁能来到这里呢？谁能砍伐世界之树的根脉呢？世界之树的自愈需要多久呢？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砍断世界之树根系后世界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伊西斯急不可耐地飞到那根系网络边上，细细查看，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世界之树根系连接着魔界地狱，每个树根捆绑着一个地狱空间，几百年来都不曾有魔鬼现世，这说明曾经的树根根本不能通向人界，而百年前拜蒙现世又与世界之树的自愈时间相吻合……
一个个证据，一步步推理，都在指向一个伊西斯根本无法接受和认可的事实——是有人故意把拜蒙引到人界的。
不，不是人，人类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寻常巫师也没有任何能力打开世界之树的洞门。
只有神可以。他们可以自由出入世界之树，有呼风唤雨的能力，有俯视全域的地位，他们什么都有。
伊西斯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灵魂，双腿颤抖着扶着树干坐下。她用冰凉的手捧住自己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
如果这一切都是神明所为，那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们为什么要先拯救了人类然后又要毁灭人类呢？是他们哪里做的不好了吗？可她不是神使吗，为什么不直接降下神谕告诉她呢？还是说，她这个神使在他们眼里，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呢？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微不足道的吧。
“那是你对抗不了的敌人，是你接受不了的真相！”安提的话回荡在耳边，成为了她无法逃避的定锤之音。
是了。能让安提讲出这样话的必定是他们一直在虔诚服侍的神明。或许安提早就知道了一切，又或许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由神明指示而来的。
毁灭七芒星，引出拜蒙，让阿舍尔与她互相厮杀同归于尽，这或许是他们一开始的计策。但是失败了，她的恻隐之心让拜蒙与阿舍尔都活了下来，所以他们选择了让安提替代自己，将安提当做操纵的棋手，一点点瓦解神使在大陆人民心里的崇高，让他们砸碎曾经自己亲手铸就的神像和信仰，然后战争蔓延，位高者尽一切可能掠夺财富与资源，位卑者摇尾乞怜却也只能流落街头等待死亡。
一切的最后，人类自相残杀，死伤无数，是因为魔鬼的入侵、神使的失职、人类的贪婪，而神明依旧高高在上，俯视着人世，无动于衷。
这是真相吗？
伊西斯不敢确认这样的想法，但安提的举动和眼前的事实都再告诉她——是的，没错，这就是让你们这么痛苦的真相。
那她弑魔还有意义吗？她奔向地狱，是为了给人类求得一线生机，但是他们敬仰的神明似乎并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不管阿舍尔有没有死，不管魔鬼们有没有来到人间，人类都是必死无疑。
伊西斯忽然失去了任何动力与信心，呆滞地坐着，不知该何去何从。
忽然，她的眼前出现一点光亮，缓缓靠近，是一朵旋转着的小花。这种话伊西斯在霍尔格镇见过，她甚至还摘了一束递给阿舍尔，要他给自己编个花环。
“伊西斯——”遥远又空灵的声音从花蕊处传出来，“伊西斯——来——”
伊西斯恍惚地伸出手，身体突然被吸入，跌倒在一片光洁雪白的砖地上。她看着地面上倒影出来的自己的影子，惊愕地抬起头。
阿舍尔连忙从祭台上跑下来，一把将她抱起来，紧紧地箍在怀中：“我找了你好久。”
“你在找我？”
“你吃了我的石榴籽，你忘了吗？”阿舍尔笑看着她，“从你进入世界之树开始，我就知道你来了。但是你身在虚无，我并不能确定你到底在哪里，直到你到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