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阿舍尔从阿芙洛学院毕业那年雕的。她如是想。
伊西斯加冕那年，在阿芙洛学院的课程加入了音乐、绘画、文学、舞蹈和雕塑。其中，雕塑是她最擅长的艺术，也是阿舍尔学的最好的一门艺术课。在他走之前，他曾许诺会给她雕一座最最好看逼真的石膏像。
可那时的伊西斯拒绝了，她说：万神殿里只能供奉神明的肖想，是不能供奉神使的。你不要惹怒神明。
阿舍尔根本没有听进去，第二天就去圣山山顶找石料，但挑来挑去根本没有满意的，又跑了圣山下“卫星十城”中最负盛名的石料商，嘱咐他们一定要将自己收到手上最最好的石料留给他。最后，在帕特城石料商告诉他在一座矿山边的村庄里有一种细腻透亮的白玉石，质地软，易造型，尤其适合雕刻女人，就是多年来矿山只开采出来这么一小块，价格极其昂贵。
伊西斯劝他不要大费周章，但是阿舍尔说只要是为了伊西斯，大陆的子民都是愿意献出一切的。
阿舍尔说对了，那时的他们真的愿意献出一切。
从没有人给神使雕过像，阿舍尔要做的这件事，在卫星十城中一传十十传百，人人知晓，人人都在等待他的成品问世。
那年恰逢五年一届的泛华瑟节，圣山上和卫星十城都热闹极了，到处都是从大陆各地赶来的旅人。十座神殿卫星城都会在街道上栽满鲜花，沿街葡萄美酒熏肉面包免费供应，到处都是身着华服的人，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披着金色纱巾，虔诚地一步一颂吟走向阿莱匹罗忒外的城墙。
那座城墙上布满了人类的愿望与渴求，有欢笑也有眼泪，倾听了太多的悲欢离合，红色的转头在岁月的磨练洗礼下褪去颜色，显出里头淡淡的灰。人们用自己的双手抚摸城墙，绕着圈，诉说着自己的一切，或是痛苦或是欢乐，只盼望自己的声音能让神使听见一二。
泛华瑟节最盛大的，莫过于游神庆典——游神队伍一共有六个部分，最前面的是几百年前希拉斯亲手雕刻的华瑟塞福涅雕像，由八匹马牵引，八人护卫左右；排在第二的则是盛装出席的神使，由六匹马牵引，六人护卫左右；再后面分别是当年万神殿十二使徒、花车、酒车和果车。人们会夹道欢迎，会从楼上洒下新摘的花朵，会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虔诚地期望万神殿的祝福会降临在自己头上。巫师们将车上的鲜花、水果扔下去，酒水撒下去，接到的喝到的淋到的都是接受过神使赐福的人。
游神的队伍就这样一直从阿莱匹罗忒出发，巡游十城，最终又回到学院外。人们有序地聚集在学院阶梯下，抬着头，期待神使从车中走出来让他们看一看。看一看这位庇佑大陆的人类，到底长什么样子。
阿舍尔就是在那个时候，将伊西斯的雕像献到她面前的。一尊精致细致，通体软白的雕塑就这样被阿舍尔捧到了她面前。雕塑中的伊西斯侧坐在神位上，一手托着圣杯，一手拿着法杖，垂着眼睛，眉目柔和慈善，神情却严肃淡漠，低头凝望着。整座雕塑手法细致，连蜷曲的发丝、衣料的褶皱、法杖钻石的切面，关节的皱纹，每一个细节精准把控，栩栩如生。
伊西斯成为了第一个拥有自己肖像雕塑的神使。她不敢放在万神殿，便藏在了阿莱匹罗忒的房间里。
眼前的这个雕塑和那个雕塑到底哪个才是阿舍尔最满意的毕业作品呢？
现在的他，还会记得吗？
“伊西斯。”安提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出来，“一切都已按照您的要求处置妥当。只是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被神明知晓，降下神罚……啊——！”
安提话没说完，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掐住了脖子，一下子顶到柱子上，双脚悬空，几乎窒息。
“伊西斯……你……”
伊西斯并没有因为安提的痛苦而心软，她从垫子上起身，抬起眼睑看向安提，声音冷硬：“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这样对你。”
第29章
“伊西斯……我……”
“安提，你从小就待在阿莱匹罗忒，应该知道巫师不能喝圣杯水的规矩吧？”伊西斯盯着他，“你与阿舍尔同岁，按理说你早就已经一百多岁了，可你的容貌一点都没有变化。你不要告诉我是因为巫术，你学的是什么巫术难道我还不知道？”
“我……我有原因，啊！”掐在安提脖子上的力道更加重了。
“我不管什么原因，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我是为了世界之树！”
伊西斯皱眉：“世界之树？”
“自您离开后，世界之树的坍塌就加剧了，速度也变快了。五十年前，树干出现了巨大的裂缝，里面的能量再不断外泄，如果任由世界之树枯萎坍塌，除了人类，天堂和地狱都会陷入混乱，到时候凡界的灾难就更加严重了。我……我没有办法，身为十二使徒之首，您为了消灭魔王而沉睡，我就必须承担这个责任。百年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比我更加强大的巫师了。我是最适合的人选，也是最应该等待您苏醒的人。”
伊西斯冷笑：“最应该等待我苏醒的人？那拜蒙复苏劫持我离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洛维耳国异鬼猖獗，帕奥为非作歹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安提咬牙，深喘一口气：“万神殿……不得干涉……人间事……帕奥之事是凡界……自己的事，万神殿……无法干涉。”
又是这个规矩！又是这个规矩！
伊西斯心中突然窜起一团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声，将安提缓缓放到地面。安提如释重负，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着，缓了好一会儿，又重新跪在地上回答伊西斯的话：“阿舍尔复苏时……我与其余使徒正在修补世界之树的裂缝，等我们回到万神殿后，才知道您被他挟持走了。那时的您和拜蒙力量都被封印，与人类无异，我们无法追踪……所以花了很长的时间……”
“闭嘴。”伊西斯听烦这样的理由和借口了，偏偏又十分有道理，“跟我去看世界之树。”
世界之树——她们神使存在的最终意义。这棵树从世界伊始便存在，是天堂、人间、地狱三个世界所有生灵赖以生存的根本，它的顶端是神明聚居俯视人类的天堂，中间是人类繁衍生息的凡世，底端则是根系密布，连接着一个又一个由各个强大的魔鬼所统治的地狱。
华瑟塞福涅在很久很久以前便预言世界之树将会坍塌，神使与许许多多的巫师都在竭尽全力保护着这棵树，只盼望它能凋零得晚一点、慢一点。
但是如果这棵树的枯萎是必然的呢？伊西斯再一次站在世界之树的面前这样想着。
世界之树比之她沉睡前更加萎靡。那时树干上的裂缝只是小小一道，但如今已从树枝分叉处一路向下开裂了一半。白色的、透明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往外泄，周围覆盖着一层稀薄的色彩斑斓的能量，看一眼便知是百年来几十个巫师不停维持的接过——世界之树仍旧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枯萎着，仿佛在告诉他们：你们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如果世界之树必将死亡，世界必将混乱，他们还有必要耗费这么多的精神心力去延缓灾难的到来吗？
伊西斯没有说话，缓缓走上前，将法杖轻轻敲在树干上：“我来晚了。”巨大的光团在法杖与世界之树的交汇处爆炸四散，伊西斯的能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树干包裹住，外泄的力量被一点点拉扯回来塞回树干。她摊开掌心抬起右手，世界之树仿佛有意识一般收起它颓败的树枝，缓缓向上挺立，叶子似乎也有些绿了。腐败脱落的树枝被伊西斯敲碎融入地底。她晃了晃法杖，阿塔塔纳斯山顶枯黄的草地又重现生机，绿色的蓝色的粉色的小花从泥土里冒出头来，蝴蝶与蜜蜂也悄悄来造访。
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象了。安提仰着头，看着宁静澄澈的天空，仿佛这个世界仍旧和平安宁，不曾又任何战争的疮痍。
伊西斯抚摸着世界之树，看着它高耸入云端的树冠，左右望之看不见边际的树干，垂下眼睑，良久没有说话。所有神使都可以通过世界之树听见凡界所有声响，年幼时她不常出万神殿，便喜欢来世界之树听听外面的声音。那时她并没有多大的能力，只能听见山脚下人们熙来攘往的喧嚣，可如今整个世界都能为她所闻，她却什么都不想听了。
“泛华瑟节快要到了。”安提突然开口，“这是您回归后的第一个盛大庆典，能为大陆上的子民带去很多欢乐与希望。您……要出席吗？”
“在我沉睡的这几十年里，你是怎么告诉他们的？”
“神使打败魔鬼，魔鬼死亡，神使隐退休养。阿莱匹罗忒里沉睡的是受巫术所伤的小国公主，受其父母所托，为她提供庇护之所。”
“我在大陆上听说过很多其他版本。”
“大陆上的子民都爱编故事听故事，您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