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己死后，媳妇儿一个人含辛茹苦带大儿子，其中的艰辛难以想象。
他想活，他很想活。
但他晓得，他很大概率会死。
不是他自己灭自己威风，而是近几日有这种不好的预感。
去所里帮人带班的路上，他下意识绕了一下路刻意经过陈耀租住的地方。
那间屋子没有亮灯，这个时间他一定在歌厅里上班，日夜颠倒，这会儿家里肯定没有人在。
林宗华看了两眼继续往前走，出巷子的时候有个人横冲直撞跑过来，要不是他一直提防四周，手脚利落闪开，绝对被撞个正着。
“月萍？”他看了眼脚步未停，一直往前跑的人，确定是陈月萍，忙快步追上去，“月萍，大晚上你去哪儿？”
陈月萍听到熟悉的声音，急忙停住脚步，偏头看向林宗华道：“我……我有任务，我有任务。”
两人所站的位置没有街灯，只能勉强看到路，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但他听出来一丝不对劲，陈月萍在哽咽……
在林宗华眼里，陈月萍装疯卖傻，遇到什么事儿都能随便搪塞过去，每天笑嘻嘻的。
但此刻，他似乎窥见了真正的陈月萍。
一个有情绪的陈月萍。
“好，你有任务，你是又想去派出所吧？”林宗华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讲，“大晚上的不在家睡觉，你爹妈知道你出来不？他们知道了准要担心的，我送你回去！”
“不，不回去！”陈月萍嘴里反复嚷嚷着不回去，不厌其烦的重复，说着还直接坐到了地上开始耍无赖。
这么疯的陈月萍，林宗华还没见过，因为他见到陈月萍最疯的时候也就是在警局里报案说胡话，正因如此他才一直觉得有问题。
陈月萍很有自己的意识，起码在干净卫生方面非常有意识，人人都说她疯，她却不是那种动不动耍疯打滚的人。
而今晚……
她怪怪的。
但她的意思，林宗华懂了。
不想回家，去哪儿都比在家好。
不想回自己家，去派出所也不是事儿啊。
要不，让她去家里给媳妇儿作伴？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摁了回去，不行不行，自己马上要死意味着媳妇儿肚子里已经有了，头三个月怀胎不稳，陈月萍去了反而让媳妇儿休息不好。
算了，还是领着她去派出所吧！
不对哇，陈月萍这样排斥回家，虽说她之前表现出来也不爱回家，但今晚尤为明显。
她家里发生什么事儿了？
林宗华垂眸想了想，“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你家看看，还是你跟我一起过去？”
“不不不……我要去玩儿！我才不会回去！”陈月萍不仅自己不走，还一把拽住了林宗华的手腕，死死抓住，浑身力道恨不得都挂在他手腕上，生怕他跑了。
林宗华被她拉了个踉跄差点儿没摔倒，只听耳边传来非常轻的嗓音，“别去！”
他愣了下，立马回过神重新站稳，“行了行了，你别拽了，我胳膊要让你扯断了。”
“我要去玩儿，你不许去告状。”陈月萍又叨叨了一句，不管不顾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
“行行行，不去了，我就是想去你家跟你爸妈说一声，真要出来也得跟他们说的。”林宗华借着说话的空隙，不着痕迹朝着陈月萍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其实从他们所站的位置根本看不到陈月萍家，但林宗华还是看了一眼四周。
没办法，谁让他听见陈月萍那句绝对没疯的话呢？
大街上好半天都没有一个人经过，在这里完全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偏偏她没有，还要这么小心说出“别去”两个字。
愈发印证陈月萍家中有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没看到陈月萍的家，倒是看到一个黑影猛地缩回探出来的上半身。
林宗华刚想去追，只觉得手臂更是沉了……
第148章 你爸妈有问题？
派出所里，磊子蹲在自行车边上正在修车链，余光瞧见有人走近，偏头看到林宗华，忙打了个招呼，“来啦？”
“又掉链子了？”林宗华看了一眼磊子的自行车，蹲下来想帮把手。
所里都知道，磊子的自行车一天到晚掉链子，一天能修八百回。
“别别别，别脏手了。”磊子一手提溜车链，一手转动脚踏，三两下就修好了，熟练到不行，“我这手艺今后摆个修车摊也饿不死。”
起身推车，这才注意到林宗华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月萍？这么晚咋还来所里？”
没等到月萍回话，他习以为常，凑近林宗华小声问道：“跟着你来的？”
“不愿意待家，不肯回去，索性来这儿。”林宗华没说太多。
磊子点了点头，“也成，她也不是头一回在派出所过夜了。”
“以前常这样？”林宗华看了陈月萍一眼，经过刚才他已经能肯定陈月萍是在装疯卖傻，只不过路上他无论怎样旁敲侧击，陈月萍不是一脸正经说胡话，就是傻笑着默不作声，仿佛之前那句“别去”是他幻听。
“偶尔！”磊子颇为同情地看着月萍，“她有时候晚上会偷摸跑出来到派出所过夜，死活不走，不让她待着，她就坐在门口，这也不是办法，只能让她待办公室里。”
“她爹妈不管？晚上不找？”林宗华问这话的时候，特意扫过陈月萍一眼。
后者一点反应都没有，蹲在一旁借着外头路灯的光亮看蚂蚁。
林宗华的额角剧烈抽搐一阵，都不知道是夸这姑娘装得像好，还是感慨她藏了什么秘密宁可这样疯着？
要知道，她从很小就开始疯傻，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难听的话肯定听了不少。
假如真是傻的，那些话不一定听得懂，或许还不一定会那样难受。
偏偏，她是装的，什么都能听懂，什么都知道。
“你这话，我刚来的时候也问过。”磊子嘿嘿直笑，下巴痒，可手弄车链脏乎乎的，只能吊着肩膀一个劲蹭下巴，“她家里人之前还会找，后来知道她也不会去别的地方，待在咱所里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说着话，他把车子停到车棚里，又到水槽边洗了手，冲蹲在地上的月萍道：“月萍，今晚我给你煮面条当宵夜，咋样？”
听到吃，陈月萍抬起头，傻兮兮笑着点头。
林宗华没眼看，扭头往值班室走，才走了两步听到身后有细微动静，稍稍偏头看到亦步亦随垂着头跟在身后的陈月萍。
“跟着我，是打算跟我说什么？”林宗华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嗓音，“你要什么都不打算说，自个儿找个地方窝着，什么时候想说了来找我。”
林宗华语气无奈，不是想逼她，而是什么都不说，他能怎么办？
要换成平常，他还能去查，可眼下这两日他还有好多事要安排……
不过，真的放着她不管，林宗华于心不忍。
干警察不就是为了保护这些人嘛，陈月萍身上明显藏着故事和秘密，尤其是刚才，她在害怕，浑身发抖却强装镇定说着胡话……
望着默不作声的陈月萍，林宗华叹了口气，“你爸妈……有问题？”
没得到回应，林宗华没有追问，脚跟一转往宿舍走，发现她还跟着，无奈说了句，“我去换衣裳你也跟着？”
陈月萍愣了一下，扭头就走。
林宗华翻了个白眼，走这么利索，不装听不懂了？
轻笑了声，径直去宿舍换制服。
值班室对着外头的街，坐在里面能看清外面的状况，只不过街上没什么人经过，冷冷清清。
晚上值班，报警电话边上不能离人，林宗华就坐在电话边上，手里拿着个卷宗，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想的全是陈辉陈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陈月萍隔着桌子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安静到很容易让人忘记这里还有她存在。
可林宗华没忘，脑子里惦记的案子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决定趁着大家伙儿去睡觉的睡觉，去煮面的煮面，好好问问月萍。
“你爸妈有问题这事儿，想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说？”林宗华突然说了一句。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陈月萍缓缓抬头看过去，知道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她的目光极为平静。
是正常人的眼神。
“那就是问题真出在你爸妈。”林宗华之前领她回家的时候就想过，这姑娘是不是被父母虐待，亦或是家里亲戚长辈对她做了难以启齿的龌龊事儿，姑娘害怕才只能这样装疯卖傻一天到晚跑到派出所里，说是不乱跑，其实是害怕躲到派出所里。
林宗华打听过她家里的状况，一家四口，平日里爹妈出门上班，姐弟俩就在奶奶家里。
奶奶家跟她自个儿家并不远，两处街坊他都打听过，可有用的消息不多，提到陈月萍只会说她是傻子，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没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