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此时泄露秘密,瘪四也不太可能怀疑上我,更别提找上门来报复了。这年月到处都开始安装摄像头了,尤其是上海这种大都会。警方一接到报案,短时间内就能调出嫌疑人过去24小时的行踪记录。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只要不受生命威胁,我还是挺乐意举报犯罪嫌疑的。
“其实,有段时间我很热衷于推理“录像带”案的真相——毕竟被当成嫌疑人怀疑过——当时我曾研究出一个勉强站得住脚的结论,跟父亲说了,但他没信。现在想来,和新发现的线索是相符的。”
我把十三年前的亲身经历如实叙述了一遍。如何在音像店遇上形迹可疑的郑坤,开始跟踪调查他。如何在高阳的帮助下破解了搬运尸体的谜题。最后在警局意外发现瘪四的模拟画像,开始意识到崭新的可能性。最后端出结论,瘪四就是杀害李学强的凶手。杀害徐兰的凶手虽然难以确定,但李学强的嫌疑最大。
被瘪四绑架并差点被杀害的事没说,反正也不影响案件的侦破工作。目前手上的项目离开我这个负责人就完蛋了,自己无法承受被带去吴都市接受正式笔录的时间成本。
听完后,女警官长久地沉默不语。她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水文专家正探测水深,评判具有决堤可能性的大坝一般。
“真是新颖而又大胆的假设。”她终于总结出回应的词句,“可惜没有证据可以验证。”
她的话语中有股情绪暗流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种把重要事实保留一件没说的语气,很多年前,父亲总这么敷衍想得知案情全貌的我。在狭小的车厢里,那一点意犹未尽的语意化作云雾般蒸腾起来,导致我的心情始终难以镇定。
“要证据的话,追寻郑坤父子的行踪,直接审问他俩不就好了?”
“可以的话我也想那么做。问题在于那两人彻底销声匿迹了。”
“咦?”
“就在案发后的两个月内,两人一起失踪的。对亲朋好友说是南下打工,实际上就是人间蒸发。这么多年来,查不到任何记录。没有买过车票飞机票,没有交过社保……什么记录也没有。好在郑斌是有前科的,不然我们连指纹都核对不了——90年代,只有犯罪分子才要留指纹存档。”
之后她问了很多关于郑坤的问题,像是觉得性格怎么样,有什么朋友之类的。我一一回答了,不过大部分的答案都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词:不知道。毕竟我和他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女警官对于如此没价值的回答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失望,或许她早已预估出了我的认知范围。她挑选其中几个关键词记录在笔记本上,当着我的面关闭录音笔,说可以结束了。
我如释重负,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你们也不容易啊,大老远地来这调查。”
“其实只是顺路。电话里说的是实话,刚好有其他案子要来这查。不然这趟差旅费肯定报不下来。倒是对你有些愧疚呢。又添麻烦了,麻烦你压缩工作时间赶来配合调查。”
“又?”
“嗯,当年就是这样。我未经详
细调查,就把那盘VHS-C型录像带当作重要证物提交了上去。你吃了不少苦吧?真是抱歉。”
我盯着她的脸,这才想起她就是当年指认过自己的女警察。
“你是许警官?”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许文静浅浅地一笑,皱纹在她的眼角聚集起来,令我联想起夏日清晨泛起涟漪的湖面。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弃调查这起案件?”
“这是我入行后接手的第一起案件,也是最难忘的一个。”
“坚持这么久,需要非同一般的耐心才行啊。”我肃然起敬。
“有一位姓秦的职场前辈对我说过,刑警有98%的工作都浪费在搜查错误的地方。你必须学会享受这一过程,不然迟早要病退或内退。”
我们闲聊了一会。因为录音笔关上了,说起话来随意了不少。她问起我这些年来的经历,我简略却坦率地给出回答,“高中,大学都是在上海读的,毕业后就顺势留在了这个城市,因为工作不好找,几经周折之后,进了与本科专业完全不相干的广告行业谋生。”
“你也不容易啊。”
“彼此彼此吧。”
“说起来,你和李家那个小女孩还有联络吗?”
我的心脏猛然加速跳动,“你是说李子桐?”
她端正的嘴角稍稍向上翘起,“是啊。当时你们的故事可出名了。少年少女一起拍电影,千里迢迢赶火车只为见上一面,多浪漫啊!我们局里几个年轻女警员一直暗中支持你们这一对来着。”
尽管时隔多年,一想起自己的供述曾被警局办案的相关人员事无巨细地阅览过一遍,脸颊依旧热得发烫。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常态,“我和她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高中时代。”
“哎,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身处地图两角,这么多年了,关系渐渐淡了,不知道从哪年起就断联系了。这样的故事再正常不过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警车开走以后,我在打印店门口呆呆站了一会。
额头一凉,伸手一摸湿漉漉的。我抬起头,雨滴砸在眼帘上。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来着。
本想躲回打印店避雨的,但忽然之间,我意识到了什么。
刚刚告知警方的,是自己十六岁那年做出的推理。那时的我年少无知,不通人情世故。一旦凭借成年人的阅历去感知,立刻就能察觉到那结论在道理上无懈可击,情感层面却有纰漏之处。
凉意浸透全身。真相主动上门来访,邦邦作响地敲击脑壳,期待着我打开房门。
可这时手机响了,响到第三声我才意识到要接听。是总经理,他的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方案要改,客户有新需求。”
我有一种血液逆流的感觉,心脏差点就承受不住了,立刻挣脱开缅怀往事的伤感情怀,抗议道,“这也太离谱了吧,好不容易加班加点才赶得上截止日期,现在标书都打印好了。只剩一晚的时间……”
“我明白,难处我当然都明白。”总经理说,“可不改不行,新要求是客户那边的副总裁提出的。”
第31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我和她都还只是孩子,并排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不受欢迎的影片,整个放映厅就我们两个人。
荧幕上的画面光怪陆离,好半天才看懂是一个小男孩在荒野中独自行走。风很大,遥远地表上的街灯像星星一样眨着眼。又过了好久才意识那就是我自己。这是我和她一起拍的电影,观众也只有我们两人,只有我们才看得懂。想到这里,我们的手在座位中间握在了一起。
她望向我,脸庞忽明忽暗。她说,别悲伤,今晚我会一直陪你,通宵看电影好了。
为什么会悲伤呢?对了,因为自己即将远行,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小城了。而她会留在这里,独自留在她的私人电影院里。大学里,刚工作时,自己还年轻的时候,我就一直不停地不停地强迫自己接受这一事实。
但一想到将会永久失去身边这个鲜活的灵魂和温柔的触感时,情感就被从高处坠落的恐慌和无尽的孤寂感觉俘获——梦中的我不由得想,如果电影永不散场该多好。
醒来的时候,我从沙发上摔了下来,用来当被褥的西装外套落在脚边,皱成一团。
因为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我花了不少时间才理清现实——这里是公司的会客室,因为加班实在太困了,我躺在真皮沙发上小睡了一会。
今天下午,我就改方案的问题与总经理据理力争了好一会。但他把问题上升到公司财报层面,并施加压力后,我不得不暂时放弃个人立场。
下班前我召集团队开了个短会说明情况。不出所料,所有人都怨声载道。我不得已拉出公司业务指标做挡箭牌,把任务强压了下去。
恐怕有不少人会拉帮结派私下骂我吧,全家男女老少都不落下的那种。
所有人一起加班到了夜里。9点以后,进度仍差了很远,但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打卡下班。10点前大部分人都走了,最后离开的平面设计师和我关系不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回家洗完澡还会加班赶工的。我知道对此不要抱有过多期待,点点头没说什么。都连续加班一周了,大家都疲劳到了极限,不好再做过多要求。
只能靠自己了,我一个人留下继续改最终的展示ppt。其他方面的准备不足,就靠用ppt画饼来弥补了。
凌晨一点,由于实在太困,我定好手机闹钟打算小睡两小时,然后一直睡到了现在。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定好的闹钟不知道为什么被自己关掉了。我利用洗手间的冷水洗了一把脸,赶回办公桌继续改动p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