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得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但我觉得,就算是为了女朋友,私闯民宅也太过火了,这已经是犯罪行为了。”
“都说了,我们是发现门锁坏了,这才进去的……”
“那你们打算如何证明这一点呢?”
对方突然以严厉的语气质问,我不禁哑口无言。
“现在想清楚,把一切说出来还来得及,可以从轻处理的……”大概是为了抵消自己态度中所隐含的斥责意味,他啜饮了一口温吞的茶水。又柔缓声音劝说起来。
我突然领悟过来,到了这个阶段,警方的目的早已不单纯是为了制作案件档案而听取证言。这根本就是盘问,我被当作是杀人事件的嫌疑人,抑或是犯罪团体的成员之一,彻底遭到了怀疑。
到了局子里,没事也得交代出事来。我曾听瘪四这么说过。
虽然这话出自穷凶极恶的犯罪前科人员之口,但缺乏社会经验的我多少有些半信半疑。由于担心被冤枉。我改换了说话的方式,不再积极配合粉刺的问话。不管被问到什么,都模糊以对。
粉刺脸上和蔼的表情开始消失了,语气也严厉起来,“我只是问你最后一次见李子桐是什么时候,这都不记得了?”
“对不起!……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装作受到了惊吓,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我、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发现尸体时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粉刺长叹一口气,像是想起了眼前终究只是个未成年,不能采取太过高压的政策,随后他换了一种方法,反复地问问题,问各种细节,试探我的回答会不会出现前后不一致。
他询问了我的人际关系,在校成绩,近来去过哪些地方等等,每个细节都无微不至地叮问一遍,并一一记录在案。这种问法纯属浪费时间,实在想不出和案件有什么关系。纸张上的钢笔字已写得密密麻麻,不厌其详地记录着我吃了什么,去了哪里,与谁见了面,并一一对应地附录有具体的时间和日期,简直就像小学生的日记本。
整个房间只有一扇小窗,窗口几乎射不进光线,大概同旁边的建筑物离得太近。因此很迟我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饥饿感也涌了上来,本以为看到全是血的场景后很长时间里不会想吃东西了,结果还是会饿的。
审问仍未终止,连终止的征兆也没有。粉刺仍在问个不停,我低头看着双手,觉得似乎全身爬满蚂蚁。他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信息,我尽管提供就是,只要别再这么漫无止境地问下去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他的话,“我想回家吃饭,饿了。”
“这可不好办啊!”他按压手指关节,搞出“咔嗤咔嗤”的响声,一脸为难的表情,“性质这么严重的案子,得尽快完成笔录才行。可以的话,再坚持一会搞定算了。”
“但你问的都是和案件无关的事。”我抗议道,“而且都事关我的个人隐私。”
“这可不好说。”他把记录稿啪啦啪啦翻回几十页前,“半个月前,你曾被一群不良少年殴打,受了伤,还住了院。这事就挺可疑的。如果他们只是敲诈勒索未果,为什么要下那么重的手呢?身上没带钱,交不出保护费的孩子应该挺多的才对。”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那帮不良少年,你真的是第一次遇见吗,之前没有过什么联系吗?”
我在座位上完全坐不安稳了,“这问的算什么,我可是受害者啊!”
房门“咔”的一声被推开了,穿着警服的父亲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竟没有一眼认出他。
父亲的脸色十分疲惫,即便如此,在警服的衬托下也比平常显得更有气势,“时间也晚了,中场休息一下如何?”
“再等等吧。”粉刺用手指拨动钢笔,难以启齿似地说,“你知道的,这是按规章办事。”
“我知道,最近重案要案频发,大家都辛苦了。”父亲回答,“可人是铁饭是钢,这么下去大人都熬不住,更别说一个孩子了。我带他去吃个饭,半小时内就送回来,肯定不耽误事。”
第20章
父亲把我拉进一个没人的办公室,办公桌摆着热气腾腾的盒饭。一盒饭,三盒菜。荤菜在数量上占据了压倒性优势,鱼香肉丝、红烧肉、酱猪蹄等等。光数大肉圆就有三个,叠得像小山一般,盒盖都难以合拢了。
我用筷子夹了几口,又放下了。
“我是无辜的。”我对父亲毫无保留地声明道。
“当然。你是警察的儿子,怎么可能做坏事。”
“那为什么迟迟不帮我说句话,任由审讯持续那么久?”
“正因为我相信你是清白的,才敢任由他们胡来。”
“谬论。”我小声嘟囔。
“如果这时候我站出来护着你的话,别人就算碍于面子不说,心里也会起疑的,毕竟我是你亲爹嘛。后续的调查会更加针对你,说不定还要查到你的学校去,到时候影响更大。不如乘此机会让他们把想问的都问清楚,后面也就没事了。你说呢?”
我“哼”了一声,“从下午到现在,该说的我都说了,可一点也看不出没事的样子。”
“你回答问题的态度,明显谈不上配合。”
“喂喂,那人问话的态度,明显把我假定成凶手了哎!”
父亲盯视一会儿我的眼睛,像是在评估我的心理状态,而后压低声音说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听就好。别再跟第二个人提起。尤其是等会儿审讯时,要装作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我连连点头,竖起了耳朵。
“发现尸体的房间,其实是一间‘密室’。”
上午八点左右,派出所接到了一起报案,一个高中生慌张地跑进接待大厅,说自己的同学家大门敞开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根据经验,85%的报案只是浪费警方时间。报案的民众形形色色,有丢猫的,有找不到家门钥匙的,有一口咬定妻子出轨要求严惩奸夫的,有诬陷邻居私自囤积枪支弹药的,甚至还有疯子、醉鬼和编造谎言想获取关注的人。不少人会把原本鸡毛蒜皮的小事扭曲夸大到需要出动特警队的地步。
此次报案的是个未成年人,报警的理由又十分含糊。值班民警没有第一时间高度重视,只出动了两人上门查看情况。到达现场后,隔窗望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受害人,他们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两人立刻分头行动,一人留下保护现场,同时照顾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另一人呼叫增员。
增员赶来后,由一个女民警把孩子们先带回派出所休息。救护车也很快到达了现场,但此时留在现场的民警依旧没能把卧室的房门弄开。房门的钥匙找不到,硬撞也撞不开。从窗外观察,除了房门本身自带的简易锁以外,房间内侧还挂了一把U型铁锁。
他们也考虑过从破窗进入,但窗上的铁栅栏装得十分牢固,根本卸不掉。
最后只好去请锁匠。这一来又耽搁了半小时。锁匠到了之后,很快解决了房门的简易锁,门能推开一点缝隙了。但之后他对
内侧挂上的U型锁无计可施了。手头的任何工具都不可能穿过那条两三毫米左右的缝隙,接触到锁的钥匙孔。
警方只好去借调专用工具。临近下午时,他们终于合力把门上的螺丝钉敲了下来,卸下了一整扇房门。等待了很久的医护人员入内检查一番,告知没有抢救的必要,人早已死亡多时了。
“等等,”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嘴道,“也就是说,在他们撬锁进入前,屋内一直是密室的状态?”
父亲点点头,“没错,从外侧很难弄开房门。而且那把U型锁只有身处屋内的人才挂得上去。”
我一时忘记了自己所处的嫌疑人立场,兴奋起来。“密室”可是只能在侦探小说中才有的情节,没想到居然能在现实中遇上,而且是亲身经历。
“这么一来就奇怪了,凶手到底是如何完成作案的,难道他能隔着墙杀人不成?”我又想起了“恶灵诅咒”这个词,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可父亲却一脸不以为然,“凶手?哪来的这么一号人物。”
“可你刚才不是说……”
“我就没提到过凶手两个字。”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现实又不是什么侦探小说,遇上这种情况,肯定先怀疑是自杀啊。”
我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意识到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已经确认是自杀了?”
“现在内部还没得出统一的结论。但就我个人的想法而言,肯定是自杀没跑了。其他人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根据目前的初步检查结果,李学强的直接死因应该是脖颈处的刀伤。由于划破了大动脉,出血量非常大。而造成这一伤口的凶器就落在床边的地上,是一把不常见于一般人家厨房的剔骨刀,刀柄上检查出了李学强的指纹。
向李天赐确认后,证实了刀是他家厨房原本就有的。徐兰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厨艺精湛。刀是她生前在本地百货商店买的,一套五件。其余四件都在厨房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