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原本笼罩着一层迷雾,谷口还立有禁止入内的警示碑。
大考日的山谷也换了副样子,迷雾消散,警示碑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报过名的考生们陆续入谷,很快便看到一个巨大的传送阵,其中隐隐可见一片灰蒙蒙的戈壁平原。
谷中搭建了临时的帐篷,镇武司的官员们几乎全部来到了这里,准备在这里驻扎到三日后大考结束。
第66章
主账内,中间摆放着汜岭古战场的沙盘,沙盘按比例制作并标出了古战场中的地形地貌,并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出了危险级别不同的地方。
沙盘上面飘浮着一个巨大的水镜,水镜中同时映照着若干个不同的画面,对应着古战场里的不同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危险级别高的地方。
镇武司祭酒谢诚和左右两位司业最后一次确认了古战场里的情况,他们已经在这里熬了好几天了,脸上尽是疲色。
谢诚捏了捏眉心,担忧道:“虽然核对结果没有问题,但我还是有些不安的感觉。古战场封印多年,里面的杀伐之气虽然已消弭了九成,但是对于实战经验薄弱的年轻武修来说。还是太过凶险。”
他看向左司业秦宗复:“我还是觉得应该封印最危险的那两个区域。”
“大祭酒久居巫州,对京中诸事过于谨慎,属下也能理解。”镇武司左司业秦宗复嘴上说着“属下”,却是扬着下巴,耷拉着眼皮瞥了一眼谢诚,“古战场封印已久,只是空有虚名而已,所谓的‘生死自负’也不过是吓吓那些年轻人,还能借机筛掉一批胆小者,毕竟我们镇武司要培养的是将才,若是当真失手死在古战场里,也只能算他自视不清,实力不济了。”
秦宗复就是秦绯月的父亲,也是唐鸢的夫君,唐鸢与程蓉关系不错,秦宗复看上去却对谢诚这位顶头上司不甚在意。
“怎么能这么说呢?”谢诚皱起眉头,“虽然报名时已说明生死自负,但是来参加大考的都是我们大虞最好的武修苗子,牺牲任何一个都是大虞的损失!”
账外,萧煜驰停住脚步,抬手挡了挡与他同来的传令宦官。
那中年宦官会意,与他一同站在账外,甚至放轻了呼吸。
账内传来秦宗复的冷笑:“我说错了吗?没人逼着他们报考吧?古战场的危险他们应该心里有数吧?既然敢来,死在里面只能说是自己搞不清楚状况,这样的人以后能成什么大事?死了又有什么可惜?!”
“够了!”谢诚忍不住低喝,“秦司业,您是雍北侯,也是随军打过仗的,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一直没说话的右司业梁勋终于凉凉开口:“随军与打仗,那是两回事。”
“你们!”秦宗复拔高了音调,“好啊,你们仗着曾经同在镇北军的情谊,联合起来排挤我是吧?既然如此,我这个左司业不干也罢!反正镇武司现在大祭酒是你谢诚,右司业是你梁勋,你们都是那个贺青桓的手下,同袍之谊嘛,呵呵,我懂,我懂!!”
“陛下宽仁,没让叛乱魔头贺青桓的罪名牵连你们,现在更是让你们回来主持镇武司。怎么?一回来就要把镇武司当成你们的镇北军了?连我堂堂雍北侯都容不下了是吗?!”
秦宗复越说越气:“不愧是贺青桓那个魔头带出来的人!一个个都沾染了她身上的魔气!!我明日便要禀明圣上,不能容忍你们这样的余孽在京中作威作福!!”
“住口!”梁勋已经气急,“你怎么说我都行,但是不允许你污蔑我们大将军!”
秦宗复却看着他冷笑:“怎么?我说他是魔头,你不开心了?梁勋,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指挥手下放了数百支真火箭把贺青桓射成了刺猬?!是你梁勋!现在在这里演什么主仆情深?!装给谁看啊?!”
梁勋气得胸口起伏,当年的记忆翻滚在脑海中,又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憋得眼圈通红。
谢诚将梁勋拉到身后,沉声警告道:“秦司业,我们今日在探讨的是古战场的安全问题,莫要扯远了!”
“我扯远了吗?”秦宗复嗤笑一声,“安全问题不过是个由头,我看你们就是借题发挥,目的是把镇武司搞成你们的天下!然后你们想干什么?是想给贺青桓翻案吗?!真是好大的胆子!陛下十年前便给贺青桓定了罪,她就是是屠杀北境将士的叛贼魔头!这个罪名谁也洗不掉!”
“嘭!”的突然一声巨响,三人齐齐一愣,转头看向账门。
帐门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身寒气的萧煜驰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陆远和那位中年宦官。
“不好意思啊,”萧煜驰的声音里仿佛淬了冰渣,“刚刚在外面看到一只呲牙狂吠的野狗,被我一脚踢死了。”
“力道没收住,动静大了点,没打扰你们吧?”
三人之中,秦宗复神情变化最快,立刻堆起笑脸:“原来是三殿下,可是带这位公公来传开考的信令?你看看你,何必自己跑一趟呢?派人跟姨夫说一声就好了啊!”
“姨夫……”萧煜驰低头轻笑,抬头看向秦宗复,目光却十分寒凉。
秦宗复的原配常雨眠是常家的女儿,和萧煜驰的母妃常贵妃是堂姐妹,十几年前琰国公全家遭遇妖族屠杀那次,常雨眠正好带着女儿秦绯月在北境琰国公的府上探亲,结果与家人一同被杀。
那之后萧煜驰被抓,等他被救后再次回到京城时才知道,常家被屠之后一年不到,秦宗复便娶了现在的妻子唐鸢。
“秦司业的先夫人是我的姨母没错,但她已在十几年前故去,从那之后,你跟常家便再无关系。又怎么敢自称一声‘姨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是我刚刚踢狗的那一脚不够重么?还是我手上的血不够多,让你误以为我很好亲近?嗯?”
话音落下,帐中突然“嘭嘭”两声,秦宗复身旁案几上的茶盏和杯盖突然爆碎,瓷片碎渣四散飞溅,险些扎到秦宗复的脸。
秦宗复慌乱躲过,心有余悸地闭上了嘴,悻悻地走到一边,不敢再多说什么。
见秦宗复终于不再呱噪,萧煜驰这才让出那位中年宦官,宦官按照程序递了开考的信令便回宫复命了,送走了他,谢诚这才转身朝萧煜驰抱拳道:“此次大考的安保事宜,就劳烦大统领和幽影司了。”
“谢祭酒放心,”萧煜驰抱拳回礼,“这是我分内的职责。”
第67章
开考信令已下,再去封印古战场中的那几处已经来不及。谢诚便将古战场中的情形细细告诉了萧煜驰,尤其是那几处最危险的地方。
讲解中,自觉无趣的秦宗复寻了个由头离开了主帐,萧煜驰也没拦着,任由他去了。
“这里,我们探测到有十分异样的灵力波动,”谢诚用手中的教棍指着一面鲜红小旗插着的山崖,“我们去看过,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有一些徘徊的英灵,他们并不会主动攻击外来者。”
“我们也已在报考手册上印了地图,告知考生们各处的危险等级。但是吧……”
谢诚按了按太阳穴,头疼道:“大考的成绩是看他们带出的东西,这就注定了考生中有人会去主动冒险。”
“我明白了,”萧煜驰打断他,“我只会在生死关头出手。”
谢诚松了口气,复又叹了口气:“这镇武司祭酒的位置,果然比刺史要难坐啊!”
萧煜驰笑了下,宽慰道:“越重要的位置,肩负的责任便会更重。若是……”
他顿了下,才道:“若是定安侯看到你如此重视未来的将才,也会十分欣慰吧。”
谢诚握着教棍的手微紧,半晌,才轻叹了一声:“可惜啊,侯爷去了之后,大虞将才凋零,我们这些旧部也心灰意冷……”
他说完又觉不妥,急忙摇着头摆手道:“抱歉,失言了……”
“没什么失言的,”萧煜*驰道,他有意无意看了一眼神色黯然的梁勋,抱拳道,“时辰差不多了,谢祭酒也该去主持开考,我先去入口处等候大人。”
谢诚点头回礼,萧煜驰告辞转身时却被一直沉默的梁勋叫住。
“大统领,”他语气有些犹豫。
萧煜驰转身看向他:“梁司业可还有事?”
听他叫自己“粱司业”,梁勋微微愣了下,忽的自嘲轻笑。
“这个称呼,我还很不习惯。”梁勋低声道,“我还是习惯你叫我…梁副将。”
萧煜驰拢紧了掌心,面上却并不显,只是点头:“我能理解。你我……也有十年未曾说过话了。”
十年前,梁勋从北境回京后便被留在了京中,朝廷给他了一个兵部的闲职,没有再让他回去镇北军。这期间,他也曾有过一些升迁的机会,但是都被他放弃了,他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打交道,幽影司更是从来也不会去的地方。
即便那里有些故人,可是他最不想见的,偏偏就是这些故人。
直到前阵子组建镇武司,朝廷想让他担任这个右司业,为大虞培养一些将才。他枯坐家中整整想了一夜,第二天郑重接受了这次的任命,没有再推脱。